“整理好了。”阿珍拿出一本手写的小册子,“有二十三个故事,我都记下来了。郑先生,您看这个——”
她翻开一页:“这位梁伯的故事最感人。他儿子从英国回来,用我们的汤料煲汤,说喝到了妈妈的味道。梁伯说,儿子决定回香港工作了,不走了。”
郑文达仔细看着那些用圆珠笔工整记录的故事。每个故事都不长,几句话,但很真实——有老人家怀念故乡的,有妈妈给孩子讲回归意义的,有年轻人用汤料学煲汤的。
“阿珍,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由衷地说,“这些故事比任何广告都有力量。我联系印刷厂,做成小册子,放在货架旁边。”
“真的吗?”阿珍眼睛亮了,“郑先生,那我再多收集一些。”
“好。但记住,要真实,要顾客自愿。不能勉强。”
下午四点半,郑文达准备去深圳。他答应了□□,今晚到深圳,明天参加研发中心的合作洽谈。阿珍送他到超市门口。
“郑先生,路上小心。明天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看谈得怎么样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超市交给你了。有事打我手机。”
“放心。”
坐上去罗湖的巴士,郑文达看着窗外的香港。街道两旁,庆祝回归的横幅还在,但已经开始有些褪色。生活回归日常,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——比如通关手续简化了,比如深港之间的电话费降了,比如香港媒体上关于内地的报道多了。
巴士经过维多利亚港时,他看见会展中心前的金紫荆广场上还有人在拍照。那朵金色的紫荆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在诉说一个新的开始。
他想起了1992年刚来香港时的情景。那时候,香港和内地的差距还很大,很多人对回归有疑虑。现在,回归三天了,天没有塌,生活照旧,反而多了些新的希望。
巴士过关时,他拿出回乡证。边检人员看了一眼,微笑:“郑先生,又回深圳?”
“是啊,回家。”
“回归后往来更方便了,好事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
过了关,换乘深圳的巴士。窗外的景色从香港的高楼变成深圳的工厂,再变成深圳的市区。虽然只隔一条河,但两个城市的气质不一样——香港精致、高效,深圳粗犷、活力。
郑文达喜欢这种对比。就像家香的产品,有传统的厚重,也有现代的便捷。
到深圳时已是傍晚。□□在厂门口等他。
“郑先生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郑文达和□□握手,“建国,今天挂牌仪式怎么样?”
“很顺利。”□□带他去食堂,“师傅和秀英姐累坏了,但成果不错。东南亚客人很感兴趣,明天谈合作细节。”
吃饭时,郑文达把香港的销售情况说了。□□听得很认真:“纪念版卖了一千二百包,不错。郑先生,你觉得香港市场对咱们其他产品的接受度怎么样?”
“臭豆腐米粉可能要慢一点。”郑文达实话实说,“但汤料类产品有基础。建国,我建议下一步可以做点心的汤料包,比如炖燕窝的底汤,炖海味的汤底。香港人讲究滋补,这个市场更大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□□记下来,“郑先生,研发中心成立了,你可以提需求。需要什么样的产品,香港市场需要什么,你直接跟秀英姐说,她来研发。”
两人边吃边聊,从香港市场聊到东南亚,从产品聊到渠道。窗外天色渐暗,食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吃完饭,□□送郑文达去招待所。走在厂区里,郑文达看见研发中心的灯还亮着。
“这么晚了,还有人?”
“应该是秀英姐。”□□说,“她总说要把今天客人提的问题整理出来,明天谈判时用。”
“黄总监真拼。”
“是啊。”□□感慨,“秀英姐常说,她是从四川山里出来的,能有今天的机会,要珍惜。其实,我们都该珍惜。”
郑文达点点头。他想起自己五年前来香港,也是从零开始。现在,他在香港有了家,有了事业,还赶上了回归。
时代给了机会,但能不能抓住,看个人。
在招待所门口,郑文达说:“建国,明天谈判,我有个建议——不要急于求成。东南亚市场大,但复杂。先做试点,做口碑,慢慢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□□说,“郑先生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我也是家香的人。”
两人握手告别。郑文达看着□□走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陈永福。父子俩走路姿势很像,背挺得很直,脚步很稳。
家香有这样的传承,未来不会差。
他走进房间,打开电视。深圳台在重播回归庆典的精彩片段,香港台在讨论回归后的经济展望。
他调到中央台,正在播新闻联播。主播说:“香港回归祖国,标志着‘一国两制’伟大构想的成功实践……”
他看着屏幕,心里很平静。
明天,要谈合作,要开拓市场,要把家香的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。
路还长,但他充满信心。
深夜,研发中心实验室。黄秀英还在整理数据。桌上摊着十几份反馈表,都是今天来宾填写的。她一项项录入电脑,做统计分析。
肉骨茶:满意度85%,主要建议是“药味可以再淡一点”。
湖南米粉系列:满意度88%,主要建议是“包装要更突出地域特色”。
臭豆腐米粉:满意度92%,但有两个东南亚客人标注“味道太特别,可能需要适应”。
她把这些数据做成图表,又写了分析报告。等全部弄完,已经晚上十一点了。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走到窗前。
深圳的夜晚很安静,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像星星一样。她想起了四川老家,这时候父母应该睡了。山里的夜晚更安静,能听到虫鸣,听到风声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秀英,研发中心挂牌顺利吗?别太累。”
她回复:“很顺利,妈。您和爸早点休息。”
母亲很快回复:“你爸说,香港回归了,让你有空回来看看。你三姨又提那个公务员了……”
黄秀英看着短信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,但她有自己想过的人生。在新加坡的这一年,她学会了操作五十万的设备,研发了新产品,上了电视,现在又要和东南亚客户谈判。
这些,是在四川老家永远做不到的。
可是,父母的期盼也是真实的。她三十二岁了,在老家已经是“老姑娘”了。每次回去,亲戚朋友都问“什么时候结婚”,问得她无处可躲。
她走到洗手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,有血丝,但眼神很坚定。
她想起李师傅今天说的话:“秀英,你是咱们研发中心的顶梁柱,要撑住。”
她撑得住。
回到实验室,她继续准备明天的谈判资料。林辉下午透露,马来西亚的陈先生可能想签独家代理,泰国的张先生想先试销,印尼的李先生还在观望。
她要针对不同的需求,准备不同的方案。
凌晨一点,她终于弄完。走出研发中心时,深圳已经睡了。只有路灯还亮着,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她慢慢走回宿舍,脚步很轻,怕吵醒别人。月光很好,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
路过陈家院子时,她看见□□房间的灯还亮着。窗上映出他伏案工作的剪影。
她想起□□今天在挂牌仪式上的讲话,朴实,但有力。这个当年跟着她学熬汤的年轻人,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但她没有停下脚步。她的路还长,还要继续走。
回到宿舍,她简单洗漱,躺下。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谈判流程。
但她不觉得累。
因为她知道,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,在做有价值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