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小军看看表,下午一点。四个小时,今天加班到九点,还能赶上明天的生产计划。
“换。需要什么工具,去领。”他拍拍小王的肩,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间里又忙碌起来。刘小军站在机器旁,看着工人们工作。他们大多二三十岁,从农村来城里打工,赚的钱要寄回家,要养孩子,要供弟妹上学。
每一分钱,都重要。
他走出车间,又给□□发了条传呼信息:“陈总,长沙厂工人加班费急需发放,请协调财务尽快处理。”
发完,他靠在墙上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,散开。
路还长,问题还多。
但得一步一步走。
下午三点,香港铜锣湾店铺。郑文达正在整理货架,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顾客,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。
“请问是郑文达先生吗?”男人普通话带点台湾腔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是《饮食天地》杂志的记者,姓吴。”男人递上名片,“我们杂志想做一期关于香港回归后内地食品品牌进入香港的专题。听说家香做得不错,想来采访。”
郑文达接过名片:“吴记者,请坐。阿珍,泡茶。”
阿珍麻利地泡了茶。吴记者拿出录音笔:“郑先生不介意录音吧?”
“不介意。”
采访开始了。吴记者问得很细:家香什么时候进入香港,产品定位,销售情况,顾客反馈,对香港市场的看法……
郑文达一一回答,不夸大,不隐瞒。说到困难时,他提到物流成本高,店铺租金贵;说到成绩时,他拿出销售数据和顾客留言本。
“郑先生很实在。”吴记者笑了,“很多企业接受采访,只报喜不报忧。”
“做食品的,实在最重要。”郑文达说,“吴记者,您要不要看看我们的新产品?”
他拿出新包装样品。吴记者仔细看,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这个设计很好,有故事感。”吴记者说,“郑先生,我还有个问题——香港回归后,有些港人对内地产品有顾虑。你们遇到过吗?”
“遇到过。”郑文达坦诚地说,“有的顾客一听是内地品牌,扭头就走。但我们不争辩,就请他们试吃。好吃不好吃,嘴巴最诚实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大多数试吃过的,都会买。”郑文达笑了,“吴记者,食物是最诚实的。好不好,一尝就知道。”
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。吴记者临走时,郑文达送了他几包样品。
“郑先生,报道下个月刊登,我会寄样刊给你。”吴记者说,“祝你们越做越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送走记者,郑文达站在店铺里,看着货架上的产品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在包装上反射出温暖的光。
阿珍小声说:“郑先生,咱们又要上杂志了。”
“嗯。”郑文达说,“阿珍,名气越大,责任越大。咱们得更用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下午的顾客陆续多了。郑文达一边招呼客人,一边心里盘算:食品展的样品还缺一些,运输公司明天要来取货,酒店的订单要安排送货……
忙碌,但充实。
四点半,电话响了。是运输公司,说展会样品运输费要加百分之十,因为会展中心那边有新规定。
郑文达皱眉:“之前不是谈好了吗?”
“郑先生,不好意思,是会展中心那边加收了管理费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一共多三百港币。”
郑文达算了下预算,咬咬牙:“行,但必须保证明天下午送到。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在账本上记下这笔额外开支。账本已经写满大半本,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。
创业不易,守业更难。
但他不后悔。
五点钟,他接到女儿的电话。
“爸爸,我今天学了一首新歌,唱给你听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稚嫩的歌声: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郑文达听着,眼眶有点热。他想起女儿刚出生时,那么小,现在都会唱歌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要更努力,给家人更好的生活。
也给家香,更好的未来。
傍晚六点,深圳研发中心。黄秀英终于写完给Maju Rasa的回复邮件。她仔细检查了三遍英文,确认没有语法错误,才点了发送。
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,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,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。研发中心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
她站起来,走到实验室。小刘还在做菌落测试,看见她进来,抬头笑笑:“黄总监,还没走?”
“马上走。你也不早了。”
“这批做完就走。”小刘说,“黄总监,新包装的样品我拿回家给我妈看了,她说好看,像老字号的包装。”
“你妈妈喜欢?”
“喜欢,说看着就放心。”小刘顿了顿,“黄总监,我妈妈说……谢谢你。”
黄秀英愣了愣:“谢我什么?”
“她说,我能在这样的厂里工作,跟着您这样的领导,她放心。”小刘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我妈以前总担心我找不到正经工作。”
黄秀英心里一暖:“告诉你妈妈,好好干,以后会更好。”
“嗯!”
离开研发中心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黄秀英走到厂门口,看见李师傅推着自行车出来。
“秀英,才下班?”
“您也是。”
“我跟你师母说好了,今天去她妹妹家吃饭。”李师傅拍拍自行车后座,“秀英,你住哪儿?我捎你一段?”
“不用,我坐公交。”
“那行,路上小心。”
李师傅骑上车走了。黄秀英站在厂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这个老人,像父亲一样关心她。
她慢慢走到公交站。等车时,手机响了,是母亲。
“秀英,下班了吗?”
“刚下班,妈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回去吃。”
“一个人回去弄多麻烦,要不……妈来深圳陪你几天?”母亲小心翼翼地问。
黄秀英鼻子一酸:“妈,您来深圳,爸一个人在家怎么办?”
“你爸说了,他能照顾自己。”母亲说,“秀英,妈就是想你了。你一个人在外头,妈不放心。”
“妈……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下个月吧,下个月我去接您。”
“好,好。”母亲声音高兴起来,“秀英,你想吃什么?妈给你带。”
“什么都行,妈做的都好吃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黄秀英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深圳,灯火通明。这个城市,有她的青春,有她的事业,有她的选择。
她不后悔。
只是有时候,会想家。
会想妈妈做的菜,爸爸沉默的关心,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
车到站了。她下车,走进租住的小区。楼道里的灯坏了,她摸黑上楼梯。
打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她开了灯,空荡荡的。
她放下包,走到厨房。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,热一热就能吃。
但她不想吃。
她走到阳台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远处居民楼的灯光,一家一家的,温暖而遥远。
手机又响了,是□□。
“秀英姐,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在你家楼下,带了饭菜,你爱吃的鱼香茄子。”
黄秀英愣了愣,走到阳台往下看。楼下,□□站在路灯下,手里提着饭盒,正抬头往上看。
“我下来。”她说。
她跑下楼,□□把饭盒递给她:“我妈做的,说给你补补。还有这个,周静学校给的,他们自己种的柿子。”
黄秀英接过饭盒和柿子。柿子红彤彤的,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□□笑笑,“秀英姐,我走了,你趁热吃。”
“建国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事,路上小心。”
□□挥挥手,走了。黄秀英站在楼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她提着饭盒和柿子,慢慢上楼。打开饭盒,鱼香茄子的香气扑鼻而来。她夹了一筷子,还是热的,很好吃。
她吃着饭,看着桌上的柿子。
生活就是这样吧,有孤单,也有温暖。
有选择,也有责任。
有远方,也有眼前。
她吃完饭,洗了饭盒。然后拿起一个柿子,轻轻掰开。
真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