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□心里一动。他想起父亲常说:粥要熬出家的味道。
原来,家的味道,就是连接的味道。
孩子们吃完饺子,开始收拾。洗工具,擦桌子,扫地。虽然做得笨拙,但很认真。
周静在一旁指导,不时蹲下来帮忙。□□看着她,突然明白了黄秀英为什么喜欢她。
这个女孩,心里有光。
下课铃响了。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,有的还拿着自己包的饺子,说要带回家给爸爸妈妈看。
储藏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周静和□□收拾残局。
“下周末……”□□一边洗碗一边说,“去见你父母,我该带什么礼物?”
“不用带太贵重的。”周静擦着桌子,“我爸妈不看重这些。”
“好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周静,你爸妈……会喜欢我吗?”
周静停下动作,看着他:“建国,我爸妈最看重的是人品。你踏实,负责,对家人好,对工作认真,这就够了。”
“可我家就是开食品厂的,没什么大本事……”
“开食品厂怎么了?”周静认真地说,“建国,你靠自己把家香做起来,养活那么多人,让那么多人吃到好吃的,这是很大的本事。我爸妈会明白的。”
□□看着她认真的眼睛,心里的不安慢慢消散了。
“周静,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谢谢。”周静笑了,“建国,我们之间,不用说谢谢。”
收拾完了,两人锁上小厨房的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放学后的校园特别安静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□□问。
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走出校门。街道两边的柿子树结满了果子,沉甸甸的,把树枝都压弯了。
“柿子熟了。”周静说,“我家院子里之前也有一棵,小时候我常爬上去摘。”
“柿子甜吗?”
“甜,特别是霜打过的,更甜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街上车来车往,人声嘈杂,但在他们之间,有一种安静的、踏实的温暖。
香港的傍晚,郑文达站在百佳超市的采购部办公室门外。他理了理西装领子,手里提着样品袋,里面是新包装的产品和小包装试吃品。
门开了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探出头:“郑先生是吧?请进。”
办公室里,采购部经理姓谭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干练。她接过样品,没有马上看,而是先打量郑文达。
“郑先生,林志伟先生推荐你们的产品。”谭经理开口,普通话标准,“但我们百佳对供应商要求很高,尤其是食品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郑文达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,“谭经理,这是我们的公司介绍、产品资质、检测报告。我们虽然是内地品牌,但在香港已经有稳定的销售,美丽华酒店也在用我们的产品。”
谭经理翻开资料,看得很仔细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小包装的样品我看了,设计不错。”谭经理放下资料,“但你们的生产能力怎么样?如果我们下单,一个月能供多少?”
“目前月产能在八千到一万包。”郑文达实话实说,“但如果谭经理有需求,我们可以调整生产线,优先保证百佳的供应。”
“八千包……”谭经理沉吟,“郑先生,我们一家门店一周的调味品销量就在五百包左右。全港三百多家店,你算算。”
郑文达心里快速计算:一周五百包,一个月两千包,三百家店就是六十万包。
这个数字让他手心出汗。
“谭经理,我们现在确实供不上这么大的量。”郑文达坦诚地说,“但我们可以从部分门店开始试销,比如先选二十家店,我们保证供应。效果好,我们再扩大。”
谭经理看着他,笑了:“郑先生很实在。很多供应商一来就吹能供多少多少,最后做不到,耽误事。”
“做食品的,实在最重要。”郑文达说,“谭经理,我们可以先签试销协议,三个月。如果销售达标,我们再谈长期合作。”
“可以。”谭经理拿起笔,“先选铜锣湾、旺角、尖沙咀的二十家店试销。首批订单,每店每款产品二十包,一共多少你自己算。下周能送货吗?”
“能。”郑文达说,“谭经理,价格……”
“按你们给经销商的批发价,加百分之十的渠道费。”谭经理说,“这是我们的标准,能接受吗?”
郑文达快速心算:批发价加百分之十,利润薄了,但进了百佳,品牌价值不一样。
“可以接受。”
“好,那今天先这样。”谭经理站起来握手,“合同我让助理拟好发给你。郑先生,希望你们能做好。”
“一定。”
从超市办公楼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郑文达站在街头,看着车水马龙的旺角。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。
他拿出手机,给深圳打电话。接电话的是黄秀英。
“秀英姐,百佳同意试销了,二十家店,首批订单大概一千包。”郑文达说,“但要求下周送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这么快?”
“机会难得。”郑文达说,“秀英姐,产能……”
“我想办法。”黄秀英语气果断,“郑文达,你先把合同细节敲定。深圳这边,我来协调。”
“好。秀英姐,还有件事——百佳要小包装样品,我答应了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黄秀英说,“郑文达,干得漂亮。”
挂了电话,郑文达站在街头,长长舒了口气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海鲜排档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这个城市,他终于为家香撬开了一道缝。
虽然只是试销,虽然只是二十家店。
但这是个开始。
他走进地铁站,在拥挤的人流中,想起了妻子和女儿。等这个月工资发了,他要给女儿买那个她看了很久的洋娃娃,给妻子买条新围巾。
生活很难,但值得努力。
夜深了。长沙厂的车间里,三号机还在运转。小王站在旁边盯着,眼睛熬得通红。今天加班做了九百包,超额完成任务。
刘小军走进车间,手里提着宵夜——街口买的炒粉和豆浆。
“小王,歇会儿,吃点东西。”
“刘主任,马上这批就完了。”小王说,“您先吃。”
刘小军把炒粉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。车间里的灯光很亮,照在机器上,照在工人脸上。每个人都专注着手里的活,没人说话,只有机器的声音。
这就是他的厂,他的责任。
手机震动,是深圳财务小张发来的短信:“刘主任,款已转,三万,请查收。”
刘小军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他看着短信,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“小张,陈总回来了吗?我想跟他通话。”
几分钟后,手机响了,是□□。
“小军,听说设备要修?”
“嗯,报价四万八,想申请资金。”刘小军说,“陈总,我知道现在紧张,但机器再不修,可能要出大问题。”
电话那头,□□沉默了一下:“小军,钱我先转两万给你,剩下的我想办法。但你得保证,修好了要用得住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刘小军说,“陈总,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,应该的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小军,长沙厂就交给你了。有困难就说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看着运转的机器。灯光下,机器外壳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老,但还在工作。
就像这个厂,就像他自己。
小王那批活做完了,机器停下来。车间里突然安静,只有远处其他机器的微弱声音。
“刘主任,吃宵夜吧,凉了。”小王走过来。
两人坐在工作台边吃炒粉。粉有点油,但很香。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原料的味道,混着炒粉的香气,有点奇怪,但很真实。
“刘主任,这机器修好了,还能用几年吧?”小王问。
“能。”刘小军说,“好好保养,再用五年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王扒了口粉,“刘主任,我下个月结婚,想请三天假,回老家办酒。”
“恭喜。”刘小军说,“假给你批,礼金我也准备。”
“谢谢刘主任。”小王笑了,“我媳妇是老家介绍的,人实在,会过日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小军想起小芳,想起还没付的婚宴钱,心里沉了一下,但没表现出来。
吃完宵夜,工人们陆续下班。刘小军最后一个走,关灯,锁门。
厂区里很安静,只有保安室亮着灯。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,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,很圆,很亮。
秋天了,月亮都显得清冷。
他骑上自行车,消失在夜色里。
三个城市,三盏灯,三个人。
都在自己的路上,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