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日,天气难得放晴。阳光透过福田教师家属院老榕树的枝叶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□□一家到得早——陈永福特地穿了那件只在重要场合穿的灰色中山装,林玉兰穿了件枣红色的毛衣外套,晓梅则穿着周静送的新裙子,兴奋地东张西望。
周静和父母在楼下等着。周老师还是一身朴素,但衬衫领子熨得平整;王老师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两家人在楼下碰面,客气地握手、寒暄。
“陈师傅,林大姐,欢迎欢迎。”周老师握着陈永福的手,“早就该请你们来坐坐了。”
“周老师客气了。”陈永福笑得有些拘谨,“静静常去我们家,早该我们来拜访。”
“爸,妈,上楼吧,外面风大。”周静挽着林玉兰的胳膊。
楼梯还是那个楼梯,但今天□□走起来感觉格外漫长。晓梅在他耳边小声说:“哥,周老师爸妈看起来好严肃啊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□□轻轻拍了下妹妹的头。
进了屋,王老师泡茶,周静端水果。客厅里多了两把椅子,显然是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。两家人分坐两边,一时间竟有些安静。
“陈师傅现在身体还好?”周老师打破沉默。
“好多了,腰疼的老毛病,一直调理着。”陈永福说,“周老师教什么课?”
“语文,教了三十年了。”周老师说,“林大姐在厂里帮忙?”
“就是做做饭,给工人们改善伙食。”林玉兰笑笑,“比不上周老师教书的,有文化。”
“哪里的话,都是工作。”王老师递过茶,“晓梅读几年级了?”
“六年级,明年就上初中了。”林玉兰说,“多亏静静教得好,这孩子现在学习用功多了。”
晓梅连忙点头:“周老师教得可好了!”
气氛稍微松弛了些。□□和周静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“建国,听说你们厂最近在扩产?”周老师转向□□。
“是,设备要更新,产品线也要扩充。”□□坐直身子,“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,不进步就要落后。”
“做实业不容易。”周老师点点头,“不过我看你们家香的产品,包装设计很有想法,背面的那个老师傅插画,有温度。”
□□有些意外:“周叔叔见过我们的新包装?”
“静静带回来的,我看了。”周老师说,“做食品,最重要的就是这份用心。建国,你们做得不错。”
被未来的岳父肯定,□□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王老师起身去厨房看火,周静跟去帮忙。林玉兰也站起来:“我也去帮帮忙。”
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。客厅里剩下三个男人,晓梅溜去看周静房间里的书。
“陈师傅,建国这孩子踏实。”周老师给陈永福添茶,“我观察了几次,做事有章法,不浮躁。”
陈永福搓搓手:“他就是个实心眼,认准的事就埋头做。周老师,不瞒您说,家香能做到今天,多亏了厂里的老员工帮衬,还有建国他姐姐秀英撑着。”
“听说黄总监很能干?”
“能干,就是太拼了。”陈永福叹气,“一个女孩子,三十多了还不成家,天天泡在厂里。我和她妈劝不动。”
周老师点点头:“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。我教过不少学生,有的聪明但浮躁,有的踏实肯干。建国属于后者,这种孩子,走得远。”
□□在一旁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
厨房里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。王老师的声音:“玉兰姐,你这饺子馅调得真香,有什么秘诀?”
“哪有什么秘诀,就是肉要三分肥七分瘦,白菜要挤干水。”林玉兰的声音,“静静,你学学,以后给建国包。”
“阿姨,我正学呢。”周静的声音带着笑。
午饭准备好了。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:清蒸鲈鱼、蒜蓉大虾、红烧肉、西兰花、麻婆豆腐,还有一大盘饺子,都是家常菜。
“太多了,太麻烦了。”林玉兰不好意思地说。
“应该的,第一次来。”王老师说,“玉兰姐,坐,别客气。”
两家人围坐一桌。周老师开了瓶黄酒:“陈师傅,喝一点?”
“好,好。”
酒倒上,气氛更融洽了。晓梅挨着周静坐,小声问这问那。周静耐心回答,时不时给晓梅夹菜。
“静静从小就喜欢孩子。”王老师说,“小时候带邻居家的弟弟妹妹玩,像个小老师。”
“她现在也是好老师。”林玉兰说,“晓梅回家总说周老师好。”
“妈——”周静脸红了。
□□看着她脸红的样子,心里一动,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周静的手颤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建国,你们厂里现在有多少人?”周老师问。
“深圳这边二十多个,长沙厂三十多个,香港还有个店铺。”□□说,“加起来六十多人。”
“六十多个家庭。”周老师沉吟,“担子不轻啊。”
“是,所以不敢松懈。”□□说,“周叔叔,有时候我也怕,怕做不好,对不起这些人。”
“有这种心,就能做好。”周老师说,“我教书这些年,最怕的不是学生学不好,是老师不用心。用心了,总能有办法。”
□□点头。这话,黄秀英也说过。
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饭后,女人们收拾碗筷,男人们继续喝茶聊天。晓梅困了,靠在沙发上打盹。
下午三点,□□一家起身告辞。在门口,王老师拉住林玉兰的手:“玉兰姐,以后常来。静静有时候周末不回来,我一个人怪冷清的。”
“好,一定来。”林玉兰说,“静静也常来家里,我做她爱吃的。”
“那孩子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,喜欢还来不及。”
下楼时,陈永福悄悄对儿子说:“建国,周老师家是实在人家。你要好好对静静。”
“我知道,爸。”
走出教师家属院,阳光正好。晓梅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哥,周老师以后就是我嫂子了吗?”
“小孩子别问这么多。”□□拍拍她的头,但嘴角带着笑。
林玉兰挽着丈夫的手,轻声说:“静这孩子真好,父母也通情达理。”
“嗯,建国有福气。”陈永福说。
□□回头看了眼三栋楼。三楼阳台上,周静站在那里挥手。他也挥挥手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周静回到屋里,父母坐在沙发上。王老师拍拍身边的位置:“静静,来坐。”
周静坐下。周老师喝了口茶,开口:“建国这孩子,不错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你妈和我都看出来了,你真心喜欢他。”周老师说,“我们做父母的,就是希望你过得好。建国踏实,有责任心,家香虽然不大,但做得实在。我和你妈支持你们。”
王老师握住女儿的手:“静静,妈就一个要求——不管以后怎样,要有自己的事业。当老师也好,做别的也好,不能全依赖别人。”
“妈,我知道。”周静点头,“我会好好教书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老师笑了,“建国妈妈人也好,实在。以后你们成了家,要孝顺两边父母。”
“嗯。”
周静靠在母亲肩上。窗外,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,在屋里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这一刻,很安心。
同一时间,香港。郑文达坐在店铺后面的小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《饮食天地》杂志的读者投票表。杂志用两页篇幅介绍了“香港回归后新晋食品品牌”评选,家香排在第十位,简介写得客观,还配了新包装的照片。
阿珍探头进来:“郑先生,有客人问投票的事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是个老顾客,梁伯。他说他买了十本杂志,要给我们投票。”阿珍说,“还问能不能多拿些选票,他发动街坊一起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