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,长沙的天气彻底冷下来了。厂房的铁皮屋顶在清晨会结一层薄霜,工人们进车间前都得先呵几口气暖手。刘小军裹着件旧棉袄,蹲在三号灌装机旁边,看李师傅从深圳寄来的改装图纸。
图纸画得很细,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要改动的部分。李师傅在电话里说:“小军,这活儿得细,一个零件装错,整台机器就废了。让小王打下手,他手稳。”
小王也蹲在一旁,嘴里叼着铅笔,眉头拧成疙瘩:“刘主任,这计量泵咱厂里没备件啊。”
“我已经托人在广州买了,今天下午应该能到。”刘小军收起图纸,“小王,这活儿要是干成了,小包装的产能能翻一倍。干不成,这三号机就得彻底报废。”
“我懂。”小王吐掉铅笔,“刘主任,您放心,我跟您干。”
两人开始拆机器。先断电,挂牌,然后卸外壳。八年老机器,螺丝都锈死了,扳手拧起来嘎吱响。车间的其他机器还在运转,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了这边的动静。
中午时分,广州来的快递到了。刘小军拆开包裹,里面是个崭新的精密计量泵,油光发亮,和旁边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对比鲜明。
“好东西。”小王眼睛一亮。
“德国货,二手的,但保养得好。”刘小军掂了掂,“三万块呢。”
“这么贵?”
“精度高,值这个价。”刘小军把泵放在工作台上,“来,按图纸装。”
装到一半,车间主任老赵急匆匆过来:“刘主任,深圳那边来电话,说香港美丽华酒店追加的小包装订单,这周五前要发货。一百包,十克装的,能做出来吗?”
刘小军看了看还没装好的机器,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:“老赵,你跟深圳说,周五一定发出去。让工人们加班,用二号机做,慢就慢点,保证质量。”
“行。”老赵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,“刘主任,工人们这个月加了四天班了,加班费……”
“发,按双倍发。”刘小军说,“从我工资里扣,不够的先欠着,下月补。”
老赵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点头,走了。
小王低声说:“刘主任,您这垫了多少了?”
“没多少。”刘小军继续拧螺丝,“小王,专心干活。”
下午四点,机器改装完成大半。刘小军让小王去休息,自己一个人做最后的电路连接。车间的灯光有些暗,他找了盏台灯过来,趴在机器旁边,一根线一根线地接。
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落在电路板上,他赶紧用袖子擦掉。手冻得有些僵,手指不太听使唤,一个接线端子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小芳。
“小军,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“可能要晚,机器改装到关键时候了。”刘小军夹着手机,手里还在忙活,“你别等我了,自己先吃。”
“我给你留饭。”小芳顿了顿,“小军,我妈今天打电话,说酒席的菜单拟好了,让你看看。”
“你定就行,我信你。”刘小军说,“小芳,我这儿忙着,先挂了。”
“好,你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看着还没接完的线路。车间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,厂房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远处传来工人们的说话声,下班的点到了,但今天要加班。
他直起身,捶了捶发酸的腰,继续干活。
深圳福田区,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。□□从研发中心出来,没骑车,撑着伞慢慢走。周静说今天学校开家长会,晚点才能见面,他正好有时间去银行一趟。
银行的王经理这次态度好了些:“陈总,你们那个读者评选,我看到了。家香排得不错啊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□□坐在沙发上,“王经理,贷款的事……”
“这样吧,我给你批十万。”王经理说,“但要抵押,用你们长沙厂的设备。另外,利率上浮10%,半年期,能接受吗?”
□□在心里快速计算。十万不够买新设备,但能解决燃眉之急。利率上浮,压力更大,但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能接受。”
“那行,你明天带资料过来办手续。”王经理站起来送客,“陈总,做实业不容易,我佩服你。但这十万要按时还,逾期一天,下次就难办了。”
“明白,谢谢王经理。”
从银行出来,雨下大了。□□站在屋檐下,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。伞被风吹得歪斜,雨点打湿了裤脚。
手机响了,是黄秀英。
“建国,长沙那边来电话,说小包装的机器改装遇到问题,计量泵和传动系统不匹配。”
“能解决吗?”
“李师傅在电话里指导,但小军说可能要重做连接件。”黄秀英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建国,如果改装失败,不仅三万块的泵废了,三号机也保不住。”
□□沉默了几秒:“秀英姐,让李师傅去一趟长沙吧。”
“李师傅腰不好,坐不了长途车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“你去有什么用?你又不懂技术。”黄秀英叹了口气,“建国,我们再等等。小军那孩子,有韧性,也许能成。”
“可时间不等人。美丽华酒店的订单周五要发货,百佳的试吃品下周要送,还有杂志评选,读者投票月底截止……”□□顿了顿,“秀英姐,我是不是太急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建国,爸当年摆粥摊时,有段时间生意特别差,一天卖不出几碗。妈劝他改行,他说不急,再等等。”黄秀英轻声说,“后来村里开了工厂,工人们早上没地方吃饭,粥摊生意就好了。有时候,急不得。”
□□看着街上的雨:“可我总怕错过机会。”
“机会来了,抓住了,是本事。机会来了,抓不住,是命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我们尽力了,剩下的交给天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站在雨里。伞边的雨滴连成线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想起父亲常说: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急不得。
他收起伞,走进雨里。雨点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,但脑子清醒了些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林玉兰正在厨房做饭,听见他进门,探头出来:“建国,淋湿了?快换衣服。”
“妈,爸呢?”
“在屋里看电视呢。”林玉兰擦了擦手,“静静刚才打电话,说家长会开完了,问你要不要过去。”
“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换好衣服,□□出门前,陈永福从屋里出来,递给他一把伞:“带上,雨还没停。”
“爸,您腰今天怎么样?”
“还行,老样子。”陈永福摆摆手,“去吧,别让静静等。”
雨夜的深圳,街道上行人稀少。公交车晃晃悠悠,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。□□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。
到周静家楼下时,雨刚好停了。他收起伞,上楼。
开门的是周静,穿着家居服,头发松松地挽着。
“怎么湿了?”周静看见他肩头的水渍。
“没事。”□□进门,“叔叔阿姨呢?”
“去我舅舅家了,今晚不回来。”周静递过毛巾,“擦擦。”
□□擦着头发,周静去厨房热汤。客厅里很安静,电视关着,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