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辛苦。”妻子说,“文达,我今天去区役所办了外国人登记,还办了保险。慢慢适应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饭,女儿去看电视,郑文达和妻子坐在阳台上。东京的夜晚灯火璀璨,远处有新宿的摩天楼,近处是居民区的万家灯火。
“文达,你想家吗?”妻子问。
“想。”郑文达说,“但家人在身边,就是家。”
妻子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阳台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的温热和城市的气息。
这就是新的生活。
慢慢适应吧。
八月初,马来西亚的合同签了。五万包肉骨茶调料,三万瓶海鲜酱,分十二个月交货。陈先生预付了30%的定金,款项打到公司账户那天,□□在银行待了半个小时,看着那串数字,有些恍惚。
他给黄秀英打电话:“姐,款到了。”
“好,我安排生产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这批订单做完,家香在马来西亚就站稳了。”
“嗯。”□□顿了顿,“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一直撑着。”□□说,“这些年,没有你,家香走不到今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建国,家香也是我的家。我在这里十六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□□站在银行门口。深圳的八月,热浪滚滚,但他心里很踏实。
手机响了,是周静。
“建国,下午有空吗?有个经销商想见面。”
“有,几点?在哪儿?”
“三点,罗湖。”周静说,“建国,我带你去,你听听就行,我来谈。”
□□笑了:“好,听你的。”
下午两点半,两人在罗湖见面。周静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装,头发挽起来,干练又精神。□□看着她,有些恍惚——这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孩子写字的周老师吗?
“看什么?”周静问。
“看你。”□□说,“静静,你越来越像销售经理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周静笑了,“走吧,别让客户等。”
经销商是本地人,姓梁,做食品批发二十年了。周静和他在茶餐厅谈了两个小时,从产品特点到价格策略,从市场推广到售后服务,谈得头头是道。□□坐在旁边,偶尔补充几句。
谈完,梁老板说:“周经理,你们家香的人,专业。合同我签了。”
从茶餐厅出来,周静松了口气:“谈成了。”
“静静,你真厉害。”□□由衷地说。
“跟你姐学的。”周静挽住他的胳膊,“建国,我现在理解秀英姐了。做成一个单子,那种成就感,比当老师拿到优秀还强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
两人走在罗湖的街道上。夕阳西下,把整条街染成金色。
九月,研发中心的新实验室正式启用。黄秀英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玻璃门,上面贴着“食品研发中心”几个字。里面,李师傅和小张正在调试新到的仪器——高效液相色谱仪、微生物培养箱、精密电子天平。
“秀英,这台新机器灵敏度高,能测出百万分之一的杂质。”李师傅指着色谱仪,“以后咱们的产品,质量更有保障了。”
“好。”黄秀英走进去,摸摸那台仪器,冰凉的金属表面,“李师傅,这些年,辛苦您了。”
“辛苦啥,看着家香一天天长大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李师傅点了根烟,“秀英,你说家香以后会成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秀英说,“但肯定比现在大。”
“那是。”李师傅吐出一口烟,“秀英,你也要想想自己。”
“又想催我?”黄秀英笑了。
“不是催,是提醒。”李师傅认真地说,“秀英,工作重要,但人生不只有工作。”
黄秀英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深圳。天空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
“李师傅,我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时候还没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算到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秀英说,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李师傅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傍晚,黄秀英下班回家。路过家属院时,她让司机停车,上楼看了看母亲。
母亲正在炒菜,看见她来,高兴得不行:“秀英,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来看看您。”黄秀英洗了手,帮忙切菜。
“你爸今天去钓鱼,钓了几条小鲫鱼,说要给你炖汤。”母亲说,“秀英,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,还是那样。”黄秀英说,“妈,您身体好吗?”
“好着呢,天天跳舞。”母亲说,“秀英,妈给你介绍那个人……”
“妈,我不急。”
母亲叹口气,没再说话。两人默默地包着饺子。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,家属院里有人在遛狗。
吃完饭,黄秀英说还要回厂里。母亲送她到门口:“秀英,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下楼时,黄秀英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还站在门口,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,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团光里。
那一瞬间,黄秀英鼻子有点酸。
但她转身,走进了夜色。
九月末,长沙的岳麓山开始变色。枫叶从树梢开始红,一点一点往下蔓延。刘小军抱着安安,站在山顶,看山下的长沙城。小芳在旁边,手里拿着相机。
“安安,看,那是咱们的家。”刘小军指着远处。
安安咿咿呀呀地叫着,小手乱挥。
“他懂个啥。”小芳笑了,“小军,来,拍张全家福。”
一家三口站在山顶,背景是初红的枫叶和远处的城市。相机“咔嚓”一声,定格了这一刻。
“这张寄给深圳,给陈总和黄总监看看。”刘小军说。
“好。”小芳收起相机,“小军,你说咱们以后,会一直这样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家人,在一起。”小芳说,“你那么忙,我怕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刘小军握住她的手,“小芳,不管多忙,你和安安都是最重要的。”
安安在怀里扭来扭去,要去抓枫叶。刘小军把他放下来,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走着,去捡地上的落叶。
阳光从枫叶缝隙漏下来,照在孩子身上,一明一暗。
刘小军看着这一幕,心里很满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。
十一月的深圳,终于凉快了些。研发中心门口的木棉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枝头光秃秃的,但树下落了一地橙红色的花——木棉的花期长,从春天开到秋天。
黄秀英在实验室里调试新配方。火锅底料系列,麻辣、清汤、菌汤三种,准备明年春节前上市。小张在旁边做记录,偶尔递个试剂瓶。
“黄总监,麻辣的辣度够吗?”小张问。
“再少一点。”黄秀英尝了尝,“广东人吃不了太辣,但要保留香味。你用两种辣椒,一种提香,一种提辣,比例再调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门开了,周静走进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秀英姐,马来西亚的销售数据出来了。”她递过文件,“第一批货上架一个月,卖掉了百分之六十。陈先生说,比预期好。”
黄秀英接过,仔细看:“好,静静,你给陈先生回邮件,感谢支持,同时问一下第二批货的细节。”
“好。”周静顿了顿,“秀英姐,建国说,今年年夜饭在厂里办,请所有员工和家属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黄秀英说,“静静,你安排吧,需要帮忙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周静看着她,“秀英姐,你最近好像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黄秀英笑笑,“静静,你越来越像销售经理了,眼睛毒。”
周静也笑了:“跟你学的。”
窗外的深圳,阳光正好。实验室里,仪器轻声嗡鸣,几个人各自忙碌。
这就是平常的一天。
但对家香来说,每一个平常的日子,都在积累着什么。
积累成订单,积累成市场,积累成口碑。
积累成未来。
黄秀英放下试管,走到窗前。
那棵老榕树还在,在十一月的阳光下,绿得深沉。
十六年了。
还会再有很多年。
她转身,回到实验台前。
“小张,麻辣的样品再做一版,辣椒比例按我说的调。”
“好。”
实验室里又响起工作的声音。
窗外,木棉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2000年的秋天,快要过去了。
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