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2年的春节刚过,深圳就热起来了。大年初八开工那天,太阳白花花地照着,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须上挂着露水,被阳光一晒,蒸腾起淡淡的水汽。黄秀英推开实验室的窗户,热风涌进来,带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——还有人在放,零零星星的。
桌上放着三份传真。美国吴先生发来的,说春节促销效果很好,要求追加三月份的供货;日本田中先生发来的,说儿童系列在大阪稳定了,准备推广到名古屋;印尼林先生发来的,说万隆市场打开后,接到了雅加达一家连锁超市的正式订单。
她拿起笔,一份份回复。写到一半,门被推开,周静走进来,怀里抱着陈念。小家伙快五个月了,胖乎乎的,看见黄秀英就咧嘴笑,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。
“秀英姐,妈让我给你送汤。”周静把一个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鸡汤,刚炖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接过保温桶,打开,香气飘出来,“静静,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?”
“闲不住。”周静把陈念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坐下,“在家待着也是待着,来看看。”
陈念在椅子上扭来扭去,伸手要去抓桌上的文件。周静把他抱起来,在屋里转圈。小家伙安静了,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。
“秀英姐,张先生那边怎么样了?”周静问。
“还行。”黄秀英喝着汤,“初三他来家里吃饭了,爸妈都见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妈挺满意。”黄秀英说,“说他老实,话不多,看着靠谱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黄秀英放下碗,想了想:“静静,我觉得,跟他在一起,挺舒服的。不用装,不用想太多,想说什么说什么,不想说话也行。”
周静笑了:“那不就行了?”
“可是……”黄秀英顿了顿,“我怕。怕万一不合适,怕浪费时间,怕……”
“怕受伤?”周静接过话。
黄秀英点点头。
周静抱着陈念,在她身边坐下:“秀英姐,你这些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感情这回事,不就是另一场仗吗?打赢了最好,打不赢就撤。你又不是没撤过。”
黄秀英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静静,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周静说,“你当年劝我来厂里,不就这么说的吗?试试,不行再回去教书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?”周静笑了,“结果在这儿了,还挺好。”
黄秀英看着窗外。阳光很亮,那棵老榕树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他约我元宵节去广州。”她说,“见他爸妈。”
“又见?”周静说,“不是见过了吗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黄秀英说,“他爸妈说,想正式见见,商量商量。”
周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秀英姐,这是要定下来了?”
“还没呢。”黄秀英说,“就是见见。”
“那你愿意吗?”
黄秀英想了想:“愿意。”
长沙比深圳冷多了。正月十五那天,岳麓山上还积着雪,白茫茫一片。山下的城市,街道上还挂着红灯笼,但元宵节的气氛已经淡了。
刘小军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工人们陆续回来上班。老赵在旁边清点人数,一个接一个打勾。
“刘主任,人都到齐了。”老赵走过来,“今天可以开工。”
“好。”刘小军说,“老赵,今年的生产计划排了吗?”
“排了,您看看。”老赵递过一个文件夹。
刘小军翻开,仔细看。印尼的订单、马来西亚的订单、美国的订单、日本的订单……密密麻麻的,排到了六月份。
“这个量,咱们的产能跟得上吗?”他问。
“跟得上。”老赵说,“新生产线调试好了,效率比去年高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小军合上文件夹,“开工吧。”
机器轰鸣起来,车间里又有了生气。刘小军走了一圈,检查了几个关键环节,然后回到办公室。
桌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过年时拍的。一家三口在老家门口,安安穿着新衣服,手里拿着个红包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小芳站在旁边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
他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,是小芳。
“小军,安安今天会背诗了,完整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,你听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安安的声音,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一字不差。
“安安真棒。”刘小军说,“小芳,我晚上早点回去。”
“好,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刘小军看着窗外的厂房。阳光照在铁皮屋顶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这个厂,这些人,这些订单。
都是为了那个小小的家。
深圳的春天来得快。二月底,木棉树就开始打苞了。研发中心门口那几棵,枝头上鼓鼓囊囊的,有些心急的已经开了几朵,橙红色的,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显眼。
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,看着那几朵花。今年的木棉开得早,可能是天热的缘故。
门被推开,李师傅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秀英,你的信。”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“广州来的。”
黄秀英拿起,是张先生的笔迹。拆开,里面是一张请柬。红色的,烫金的字:“谨定于公历二〇〇二年三月十六日(星期六)为小儿张文与黄秀英小姐举行订婚典礼,届时恭请光临。”
下面是张先生父母的名字。
黄秀英看着请柬,愣住了。
“秀英?”李师傅问。
“李师傅,他……他要订婚。”黄秀英说。
“跟谁?”
“跟我。”黄秀英抬起头,“李师傅,他要跟我订婚。”
李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事啊,秀英。你这是什么表情?”
“我……”黄秀英说不出话来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面,想起咖啡馆里的拿铁和美式,想起海边钓鱼,想起广州那顿家常饭。想起他说“你跟我待着不累”,想起她说“还行”。
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
“秀英,你愿不愿意?”李师傅问。
黄秀英看着请柬,看着那些烫金的字。三月十六日,还有二十天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晚上□□就打电话来了:“姐,听说你要订婚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李师傅说的。”□□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姐,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黄秀英说,“建国,你……觉得怎么样?”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□□说,“姐,那个人我见过,话不多,但看着踏实。你跟他在一起,应该不会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妈说的。”□□笑了,“妈说,你跟他在一起,眼里有光。”
黄秀英愣了一下。眼里有光?
“姐,这些年,你一个人太久了。”□□说,“也该有个人陪你了。”
挂了电话,黄秀英站在窗前。月光很好,照在那棵老榕树上,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眼里有光吗?
她自己没注意。
但也许,真的有。
周静第二天就来了。一进门就抱住她:“秀英姐,恭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