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才蒙蒙亮。
下了一整夜的大雪,临到天亮时分才渐渐转小,由漫天飞雪变成细碎轻飘的小雪。
屋前屋后、墙头树梢,全都盖着厚厚一层白雪,放眼望去,一片素白。
文锦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厚棉袄,套上厚实的棉鞋,拿起铁铲和竹扫把,先将门前屋后的积雪一点点清扫干净。
转身搬来木梯,搭在屋檐边,小心翼翼地把屋顶上的积雪也清理下来。
积雪太厚,压久了怕塌房梁。
等她把里外都收拾妥当,厨房里已经飘出淡淡的热气,赵舒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,“文锦,吃饭了。”
文锦拍了拍身上沾到的雪沫,快步应道,“来了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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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推开厨房门,扑面而来的热气与屋外的寒气撞在一起,瞬间在她睫毛上凝出一层细碎的水珠,冷热一激,她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。
赵舒城正蹲在一旁,仔细清洗着石磨。
听见动静,他头也没抬,随口问了一句,“昨天睡得那么晚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文锦走到灶边,从暖壶里倒出热水,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兑成温水,拿过自己的漱口杯,一边洗漱一边口齿不清的回答,“下这么大的雪,躺在床上也睡不着。
再说家里还有一堆事没做完,早点起来收拾,早点弄完,也能早点歇一会儿。
没几天就要过年了,事情越拖越多,到时候想休息都难。”
赵舒城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太灵便的双腿,指节微微收紧。
当年从战场上下来,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,平日里走路尚且勉强,重活累活全都干不了。
如今在家,也只能帮着烧烧火、洗洗东西,打些无关紧要的下手,非但帮不上文锦,反倒成了她的拖累。
一想到这里,他心里便一阵阵发沉。
若当年没有在路边把文锦捡回来,这姑娘本该有更轻松的日子,不必守着他这个半残废,在这乡下小院里操持一切。
若是当初他没有去战场,若是回来得再早一些,若是家里的亲人都还在,文锦也不用小小年纪,就把一整个家的担子全都扛在肩上。
文锦一眼就看出他脸色沉了下去,怕他又钻牛角尖,连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,“阿爹,过完年厂里要给我分房,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县里生活?”
赵舒城想都没想,直接摇了摇头,“不去,去了县里,我什么活儿都干不了,吃的喝的样样都要花钱。
在乡下,我还能挣点工分,房前屋后种点蔬菜瓜果,至少能自给自足,不给你添负担。”
文锦快速洗漱完毕,走到他身边耐心劝道,“县里是要花钱,可我有工资啊,足够我们两个人用。
能天天吃上你做的饭,我心里才踏实。
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,我天天惦记,吃也吃不好,睡也睡不安稳,你忍心吗?”
赵舒城将石磨彻底清洗干净,直起身洗了洗手,慢慢走到饭桌旁坐下,端起碗,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坚定,“厂里也有饭吃,饿不着你。
想吃我做的饭,放假回来,我做给你吃就是。
去年我一个人能好好过,今年你分了房,我反倒过不下去了?”
文锦闻言,垂了垂眼眸,没再继续劝说。
她太了解阿爹的性子,一辈子要强,就算受了伤,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累赘。
她一提去县里,他第一反应不是享福,而是怕拖累她、给她添麻烦,怕她在厂里被人笑话。
她也没指望一次就能劝动他。
阿爹固执,逼得太紧只会更加抗拒,只能慢慢来,等日后寻到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劝说。
想通这一点,文锦不再多言,端起碗安静地吃起饭来。
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,厨房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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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雪还在零星飘落,屋内灶火温暖,倒也显得安稳平和。
吃完饭,文锦将碗筷收拾干净,又把昨夜泡好的黄豆连盆端到石磨旁。
黄豆吸足了水分,颗颗饱满圆润。
她挽起棉袄袖口,露出一截略显单薄却十分有力的手腕,双手稳稳握住磨把,腰身微沉,一下一下缓缓推着石磨。
沉重的石磨在她手里转动得平稳有序,没有半分急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