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奶奶家就在村西头,隔着两条田埂,平日里走路不过几分钟,此刻文锦却觉得路途格外漫长,心里思绪繁杂。
路上零星走过几个村民,脸上都凝着沉重,想来也是得了消息,赶过去探望的。
一进院门,一股淡淡的药味便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,屋里屋外站了不少乡邻,说话都压着嗓子,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。
屋里光线昏暗,几个妇人守在炕边,见文锦进来,都自觉往旁边让了让。
文锦轻手轻脚走到炕前,心猛地一揪。
不过数月未见,苏奶奶已经瘦得脱了形,昔日饱满有光泽的脸深深凹了下去。
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若不是胸口还微微起伏着,几乎看不出还有气息。
旁边的大娘轻轻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,“从后半夜就糊涂了,认不得人,也说不出话,也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。”
文锦站在炕边,眼眶微微发热,喉间发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小时候,赵舒城上工或是去县里置办东西时,苏奶奶总会让小孙子带着她一起玩。
平日里,老人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群孩子上蹿下跳,还会把藏在抽屉里的野果、干饼分给大家。
那时候日子苦,那些连不少孩子都难得吃上一口的东西,都是苏奶奶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,分给他们这群小魔头的。
可那么好的苏奶奶,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
心里酸酸胀胀的,有温热的东西从脸上滑落,视线也渐渐模糊。
她轻轻握住老人枯瘦冰凉的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苏奶奶,我是文锦,我来看您了。”
老人像是有了些许感应,手指极轻地动了动,却始终没能睁开眼。
喉咙里滚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气音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文锦心里酸涩翻涌,站在一旁默默守着,半步也不肯离开。
乡邻们看着她,都暗暗点头。
谁都知道,这姑娘重情重义,当年那一点细碎恩情,她扎扎实实记到了现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外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。
是赵舒城从集市回来了,听说文锦来了这里,就立刻脚步匆匆的赶来。
他站在门口,望着炕上奄奄一息的老人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文锦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有多说一句话,只默默陪着她一起守着。
屋内一片安静,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煤油灯一盏盏被点亮,昏黄柔和的光,映着满室沉默。
文锦心里清楚,这样一位温和宽厚的老人,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而她能做的,也只有安安静静陪完这最后一程。
她轻轻拢了拢苏奶奶冰凉的手,在心底默默祈愿,愿老人家走得安稳顺遂,再无病痛折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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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黑下来的时候,苏奶奶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,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落在与文锦并肩站着的赵舒城身上时,她眼底竟泛起一丝释然,“你能来看我最后一眼,我也能瞑目了。”
这话一出,周遭村民脸色齐齐一变。
赵舒城却神色平静,无悲无喜,只淡淡开口,“你是瞑目了,我家人何其无辜,奶娘。”
一声“奶娘”,凉得没有半分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