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书白压下心头戾气,没在村口多留一刻。
他太清楚这座国营钢厂对赵文锦的意义,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,是她护住父亲、改写结局的唯一底气。
无数次轮回里,他亲眼看着赵文锦郁郁而终,连带着赵舒城也惨死收场。
他就把国营钢厂的《国营工业企业工作条例》《安全生产管理制度》烂熟于心。
哪一任领导死守安全底线,哪一道流程必须层层签字备案,哪一类举报最能触动厂党委与管理层,他全都一清二楚。
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细节,此刻尽数化作刺向赵文锦最锋利的刀。
他不必动手伤人,不必硬碰硬,只需找准她最致命的命脉,轻轻一推。
流言先一步悄无声息渗入钢厂。
不比村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粗鄙闲话,厂内流传的内容句句踩中要害。
之前是自己想差了,她们父女本来就不在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,把手段用在乡下,真不是明智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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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低声议论,赵文锦负责的三号高炉技改图纸,是私下改动,没有按照厂级技术会审流程报批。
有人故作神秘地说,她为了抢生产进度、争创先进指标,故意压低安全标准,拿国家财产和职工生命安全冒险。
还有人说得有板有眼,称她技术数据造假、验收记录找人代签,只要上级单位一核查,她这个技术主管立刻就会被撤职查办。
在国营钢厂,安全为天、技术合规、政治清白是不可触碰的底线。
一句“不顾生产安全”,足以让平日里对她客气敬重的人瞬间心生猜忌。
不过半日,流言便如风一般刮遍各个车间、科室与办公室,连平日里和她点头之交的同事,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闪躲与打量。
赵文锦正在车间进行日常巡检,刚走到三号高炉区域,就被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匆匆叫走。
她脚步沉稳,神色平静,可一踏入厂长办公室,便察觉到空气中凝重得近乎凝固的气氛。
厂长、厂党委委员、工会主席悉数端坐,所有人面色严肃,桌上摆着一封按厂纪厂规流程受理的匿名举报信,旁边还有几页从车间生产记录中复印、被刻意标注过的参数单,每一处痕迹,都像是无声的指控。
赵文锦只随意扫过信上几行字,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。
想都不用想,肯定是周书白,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执着。
“厂长。”
她开口,脊背挺直,语气冷静沉稳,没有半点心虚与慌乱。
“举报内容全部不实,三号高炉技改是去年四季度厂级重点技改项目。
从方案论证、参数调整到竣工验收,全程执行技术科会审、总工签字、厂办备案制度,完全符合冶金工业部安全规程与厂里《职工技术责任制度》。
我现在就可以申请,当场核对图纸、会议纪要与全套备案文件。”
她立身于世,从来靠的不是人情关系,不是口头辩解,而是过硬的技术与严格的合规流程。
行得正,坐得端,自然无惧这凭空而来的栽赃陷害。
厂长眉头紧锁,刚要开口安排核查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周书白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刻意做旧的工装,看上去谦卑温顺,眼底深处却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与狠戾。
他先对着在场领导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,才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与诚恳,字字却都往赵文锦最痛的地方扎。
“厂长、各位领导,我是二车间临时工周书白。
我在高炉岗位值守了半个月,每天如实记录炉温与风压数据。
赵主管技改之后,风压数值比最初的备案标准低了零点零五帕。
依据厂里《安全生产岗位责任制》,这属于明显参数异常,极易引发炉体结焦事故,严重危及生产安全与人身安全,必须严肃核查。”
他故意混淆固定设计标准与现场动态工况调控的概念,把经过反复论证的技术优化,歪曲成不顾安全的鲁莽冒险。
在七八十年代的国营厂,一线职工的安全反馈向来被高度重视,所谓的“经验之谈”,往往比办公室的专业数据更易被采信。
几位领导对视一眼,本就凝重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