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产安全无小事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,也不能掉以轻心。
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文锦身上,带着审视、怀疑与犹豫。
周书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胜券在握。
他算准了年代制度惯例,算准了人心偏向,更算准了赵文锦即便有理,也容易被经验主义困住。
他就等着,等着她慌乱、等着她急切辩解、等着她因激动而失言,等着她从高高在上的技术主管,一夕之间跌落泥潭,再也抬不起头。
可赵文锦只是冷冷看着他表演,脸上没有丝毫慌乱。
她甚至没有急着与他争辩所谓的经验与隐患,只是平静转身,走到文件柜前,拿出钥匙打开柜门,利落抽出一叠厚厚的备案资料,稳稳放在桌上,动作规范,完全符合国营厂档案管理规定。
“你说数据不对,说有安全隐患。”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这是三号高炉技改全套会审纪要,总工、三位高级工程师、二车间老主任全部签字确认,符合《国营工业企业职工代表大会暂行条例》民主监督程序。
老主任一辈子深耕高炉技术,是厂里公认的泰斗,他认可的方案,远比你这位无正式岗位的临时工更有说服力。”
周书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微变。
“这是动态调控参数表,盖有厂办公章,并附有冶金部下发的正式技术指导文件。
你所谓的风压偏低,不是失误,不是违规,而是针对当前这批铁矿石品位偏低,专门制定的节能稳炉方案,已经过完整的安全技术措施审批。”
她指尖一点,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穿真相,“你只抄录了半个月的片面数据,故意漏掉上个月厂里下发的矿石换批通知,连最基本的工况备注都看不懂,无正规巡检资质,却私自伪造记录,已经触犯厂里严禁谎报安全隐患的明确纪律。”
她抬眼,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周书白,你连二车间临时工岗位考核都未通过,根本不具备独立巡检、记录数据的资格,却冒充老工人,伪造安全疑点,恶意举报同志,严重违反厂规厂纪。”
全场死寂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
厂长拿起文件逐一对照核实,越看脸色越冷。
周书白那些看似有理有据的“证据”,在国营厂铁一般的签字、公章、规程、备案流程面前,不堪一击,甚至可笑。
周书白脸上那层谦卑温顺的面具,瞬间碎裂。
他精心布局,步步算计,竟在白纸黑字的制度面前,一触即溃。
赵文锦不再看他一眼,转向厂长,语气沉稳合规,“厂长,周书白并非本厂在册职工,无正式用工备案,却冒充车间工人,伪造技术数据、恶意举报扰乱生产秩序,还在村内散布谣言损害国营单位声誉。
依据厂纪管理条例,我建议将此人永久列入用工黑名单,永不录用,并将情况通报属地公社依规处理。”
话说完,她有条不紊收拾好桌上的图纸与文件,叠放整齐,抱在怀里,转身便向外走。
自始至终,她没有再给周书白一个多余的眼神,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违规者。
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。
周书白僵在原地,指尖剧烈颤抖,几乎控制不住。
他眼睁睁看着赵文锦挺拔而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着在场所有领导投向自己的厌恶、冰冷与排斥,一股极致的恐慌、愤怒与不甘,如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他输了,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
他占尽轮回先机,手握无数信息优势,布下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局,可最后,还是输给了赵文锦严守国营厂制度、技术规程、审批流程的坦荡与实力。
她没有争吵,没有对峙,只用七八十年代最具效力的厂规、条例、证据,就将他钉死在“恶意举报、扰乱生产”的耻辱柱上。
这一次,他不仅没能撼动赵文锦半分,没能毁掉她的铁饭碗,没能逼她走投无路,反而亲手把自己送上了被钢厂永久拉黑、被公社通报追责、在十里八乡彻底抬不起头的绝路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钢厂特有的烟火气息。
周书白站在空旷而冰冷的办公室中央,第一次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。
无论轮回多少次,无论他多么疯狂,这一世的赵文锦,守着国营厂的规矩、技术的底线、公家的身份,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拿捏、随意碾碎的人。
而他自己,才是那个即将被时代条例、厂规纪律、公社秩序彻底困死在这一轮回里的人。
所有的疯狂、不甘与执念,到最后,都只是触犯规矩的困兽之斗。
他得承认,这一局,是他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