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。
周书白僵在原地,指尖剧烈颤抖,几乎控制不住。
他眼睁睁看着赵文锦挺拔而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看着在场所有领导投向自己的厌恶、冰冷与排斥。
一股极致的恐慌、愤怒与不甘,如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他输了,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
厂党委当日便按程序出具处理意见,(周书白恶意诬告、伪造生产记录、扰乱钢厂秩序,永久列入用工黑名单,永不录用,并以公函形式正式通报其插队的生产大队与属地人民公社。)
在那个年代,国营大厂的一纸公函,分量重如千斤。
公社不敢怠慢,当即由保卫组、大队干部联合成立核查小组。
先是核实周书白本人滋事诬告一事,可顺着他无正规手续、私闯厂区、伪造数据的线索往下深挖,竟一路牵扯出周家藏在城里、尘封十余年的惊天旧案。
最先被查实的,是周书白父母的问题。
&
这夫妻俩,本是城里单位的体面职工,在外人眼中工作安稳、举止端正,暗地里却多年与单位个别人员同流合污。
借着岗位便利侵占公家财物、在晋升评薪上托关系走后门,并非表面那般清白端正。
而真正让公社与城里原单位同时震动的事,是另一桩沉冤。
周书白的外公外婆,当年是城里大学德高望重的教授,一生治学、为人正派。
却在特殊时期被无端扣上政治帽子,一夜之间沦为审查对象。
按当时政策,若子女出面说明情况、态度稳妥,两位老教授本可分配至条件较好的农场,或近郊生产队接受改造,不必远赴苦寒之地。
可周书白的父母,为了保住自己城里的体面工作,为了向单位表忠心、彻底划清界限,竟选择了最绝情的一条路,卖亲求荣。
他们主动上交捏造的“揭发材料”,坐实了老人莫须有的罪名,为了撇得一干二净。
又暗中托人运作,将两位一生治学的老教授,直接下放到了这个偏远生产大队。
两位老人早已在这里含冤离世十几年,尸骨埋在大队后山。
周书白在这一届下乡,主动申请来到这里,不过是想替父母尽点表面孝心,给早已故去的外公外婆守坟、了结一桩心事。
他从小被父母蒙在鼓里,只当两位老人是时代的牺牲品,从不知真凶近在眼前。
两位老人在陌生的乡下扛重物、挣工分、挨冷眼,日日背负污名,在田间地头耗尽心力,最终积劳成疾,含冤病逝在队里。
至死都没能等到一句道歉,更没能洗清身上的不白之冤。
&
真相水落石出之日,舆论哗然。
周书白父母身为亲生儿女,为一己私利构陷身为大学教授的双亲,在讲究孝道、品行、成分的年代,堪称大忌。
公社联合城里原单位、教育组三方发文。
正式为周书白的外公外婆平反昭雪,恢复名誉、恢复职称,彻底澄清所有诬陷之词,还了两位老教授迟来多年的清白。
而周书白的父母,因诬陷至亲、品行失德、勾结他人谋取私利,被所在单位全局通报批评、记过处分、退回不当所得、取消今后一切晋升与评优资格。
在城里的生活和体面的工作一落千丈,更是在亲友同事的面前彻底抬不起头。
当年与之勾结的相关人员,也一并受到查处。
周家引以为傲的体面,一夜之间,碎得干干净净。
消息传到钢厂留置点时,周书白呆坐良久,脸色惨白如纸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&
他下乡不过一年,本来是替父母“尽孝”的。
到头来却成了揭开父母罪证的推手,成了给外公外婆沉冤昭雪的引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