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淡青色的天光漫过杏花坞的屋檐，薄雾还缠在枝头未散，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片清浅的静谧里。

唯有李家院内，早已没了半分睡意。

一整夜，屋里的油灯几乎就没彻底熄过。

李兆守在床边，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，心里反复掂量着，既要把人安稳送走，又不能闹得全村皆知，伤了最后的体面。

天一亮，他便悄声起身，寻了村里两个平日里最稳重可靠、嘴也严实的汉子，又托了相熟的乡亲，去打听李春杏的亲娘如今究竟落脚在何处。

一切都在沉默中迅速安排妥当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
苏翠花抱着依旧安稳熟睡的女儿，靠在床头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，神色却异常坚定。

经过昨夜那一吓，她心里最后一点对李春杏的怜惜与不忍，已经彻彻底底凉透了。

此刻，她不再看李春杏一眼，也不愿再听半句辩解，心凉之后，只剩下彻底的漠然。

于她而言，这个自己亲手养了多年的孩子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怜无依的小丫头，而是一颗埋在身边、随时会炸伤她女儿的毒刺。

不多时，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李春杏是被两个汉子从屋里请出来的。

她一夜没睡，头发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脸上再没了往日里那副怯懦温顺、惹人怜惜的模样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闹，更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受委屈就掉眼泪、装可怜求情。

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，微微垂着眼，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主屋门口那道小小的摇篮影子。

那眼神阴鸷、冰冷、怨毒，像淬了毒的细针，一眨不眨，仿佛要将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，生生盯出一个窟窿来。

李兆看在眼里，心头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冷了下去。

他走上前，将一个小小的旧布包递到她面前，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，还有几张贴好的粗粮饼，够她路上撑上几日。

他的动作客气，却疏离至极，再无半分叔侄间的亲近。

“路上拿着吃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，“到了你亲娘那里，安分过日子，别再生出旁的心思，免得招来旁人的不喜，到最后，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沉了几分，带着最后一次告诫。

“我和你婶娘照顾你这么多年，情分是不差的。

你做得再过分，看在你死去爹的面子上，看在我是你亲小叔的份上，我们都能忍你一时。”

“可你要记着，忍你，不是欠你。”

“往后你若是再执迷不悟，不肯好好生活，一门心思只想着作妖害人，就没有今天这么幸运了。”

李春杏缓缓抬起眼，看向眼前这个养了她十余年的小叔。

从前那个会护着她、疼着她、有一口吃的都先想着她的小叔，早已在一次次的事端里，变得陌生而遥远。

那些疼惜、温和、包容，全都在今日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跨不过去、也再也不想跨过去的鸿沟。

她没有接那个布包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勾起嘴角，露出一抹极淡、极冷、极吓人的笑。

那笑容，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脸上。

“叔爹，婶娘。”

她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却字字清晰，一字一顿，像用刀子刻在石头上。

“今日你们送我走，我记着呢。”

“这杏花坞，这李家，我还会回来的。”

“你们拼了命想护着的那个小崽子，我也记着呢。”

“今日你们断我活路，来日，我必百倍奉还在你们的心尖尖上！”

这话一出，连一旁站着的两个汉子都变了脸色。

小小年纪，心思这般重，心性这般狠戾，实在让人心里发毛。

李兆眉头紧锁，眼底最后一丝情分也彻底散尽，只剩下冷硬。
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不再多言，也不愿再多看一眼，只朝两个汉子点了点头。

李春杏被半请半带地出了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