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狂奔哭喊,只是一步一回头。
那双漆黑的眼睛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死死盯着李家的方向,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,盯着门后那道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摇篮影子。
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,那道阴冷的目光,依旧像一根绷紧的弦,悬在李家小院的上空,久久不散。
院里重归安静。
苏翠花抱着女儿,心口微微发沉,一股说不清的不安,慢慢漫了上来。
“当家的,她方才那话……”
她想说,那孩子眼神太凶,恨得太深,将来怕是真的会回来找麻烦。
可话到嘴边,又怕徒增忧虑,只轻轻咽了回去。
李兆伸手按住她的肩,掌心沉稳有力,语气也坚定得让人安心。
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“往后我们守着闺女,安安分分过日子,少与人结怨,多积几分安稳。”
“她既走了,便是回了亲娘身边,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,便再也翻不起风浪。”
话虽如此,夫妻二人心里都清楚。
李春杏那股刻进骨子里的偏执与怨毒,绝不会因为一次送走,就彻底消散。
今日放她离开,说是念及旧情,实则也是放虎归山。
他们终究是心软,做不出把人往死里逼的事,毕竟是从小带到大的孩子,毕竟是死去兄长唯一的骨血。
只是他们没想到,在他们念及最后一丝情分和手下留情的时候。
那只被他们放走的小虎,会在多年以后,褪去一身稚气,裹着满心的戾气与算计,以更可怕、更疯狂的模样,重新踏回杏花坞。
摇篮里的小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大人低落的情绪,轻轻动了动小手,小眉头微微蹙起,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哼唧。
苏翠花立刻低下头,所有的忧虑与不安,在触碰到女儿温热小身子的那一刻,瞬间化作满眼的温柔。
她轻轻拍着襁褓,低声细语地哄着,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。
不管未来如何,不管前路有没有风浪。
她们都会拼尽全力,护着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。
阳光渐渐升高,穿透薄雾,暖暖地洒落在安静的小院里。
杏树枝头抽出新芽,灶间隐隐飘来淡淡的烟火气,李家的日子,在送走了那个惹是生非的小丫头之后,似乎重新回到了安稳平静之中。
只是无人知晓,在遥远的另一个偏僻村落里。
一个被送走的孤女,站在破屋斑驳的门框下,迎着冷风,遥遥望着杏花坞的方向。
她没有哭,没有闹,眼底没有半分泪水,只有疯长的恨意与执念,在胸腔里疯狂蔓延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焚烧殆尽。
她轻轻攥紧手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刺出细微的血痕,也浑然不觉疼。
李家!叔爹、婶娘,你们等着我,等我长大。
等我有一天,能自己做主,能自己撑腰,我一定会回来的!
这仇,我记在心里,一天都没敢忘。
这仇,我早晚要报。
曾经属于我的一切,被你们硬生生夺走的一切,我早晚要亲手,一点一点,全部拿回来!
你们护着的宝贝,我会亲手毁了。
你们在意的家,我会亲手搅碎。
今日你们弃我如敝履,来日,我必让你们,悔不当初!
冷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,小小的身影立在破屋门前,像一株在阴暗中拼命扭曲生长的毒草,沉默,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劲。
杏花坞的岁月静好,终究只是暂时。
一场埋在年少时的恩怨,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,埋下了最深的祸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