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眼,便是十五年。
杏花坞,依山傍水,杏树成林春来时漫山粉白,风一吹便落得满村香雪。
十五年光阴,磨平了村头的青石,染白了长辈的鬓角,也让曾经嗷嗷待哺的婴孩,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
李家小院,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。
土坯墙围起一方清净,院里种着几畦青菜,墙角立着旧农具,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与红辣椒,处处都是踏实温暖的烟火气。
李兆比十五年前沉稳了许多,也老了些许,脊背依旧挺直,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浅纹。
苏翠花身子依旧不算硬朗,可眉眼间总是含着温柔笑意,日子安稳,心气顺了,人也看着温和舒展。
而当年那个在襁褓里安安静静,险些遭了毒手的小女婴,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姑娘。
爹娘唤她阿锦,大名李文锦。
阿锦生得极好看,眉眼清秀,肤色白净,唇畔总带着浅浅的梨涡,看上去温顺又乖巧。
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,这姑娘性子极稳,沉静、通透、有主意,遇事不慌不忙,骨子里藏着一股旁人比不了的韧劲。
从小到大,她从不哭闹,不惹是非,不贪嘴不偷懒,洗衣做饭、喂鸡纺线、打理家务,样样都做得利落妥帖。
别家姑娘贪玩嬉闹,她安安静静坐在院里做针线;别家姑娘受了委屈便哭啼,她总能轻声细语把爹娘安抚妥当。
村里人都说,李家这闺女,是天上降下来的福星。
只有苏翠花偶尔在深夜里,望着窗外月色轻轻叹气。
那声叹息里,藏着十五年未散的阴影。
李兆总会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都过去了,多往好的方面想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夫妻二人心里,都藏着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那个临走前满眼怨毒、放话必定回来的小丫头,像一道阴魂,在记忆深处徘徊不去。
他们以为,十五年足够冲淡一切。
他们以为,那人早已在远方成家立业,把杏花坞忘得一干二净。
他们万万没有想到,有些恨,不会被时间磨灭,只会在黑暗里发酵、沉淀,长成足以吞噬一切的猛兽。
这日,春光正好,杏花开得漫天纷飞。
村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哎哎哎你们快看,村头来了个外乡妇人!”
“穿得真鲜亮,料子一看就不一般,不像是咱们乡下的。”
“听说是……咱们杏花坞出去的?”
“模样生得真好,可那眼神太冷了,看得人心里发慌……”
闲言碎语飘进李家小院时,李兆正在整理农具,手上的木柄猛地一紧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苏翠花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是不是……”
李兆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头,望向院门外的巷口。
阳光穿过杏花枝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一道纤细却冷厉的身影,一步步踏了进来。
青缎襦裙,绣着暗纹,裙摆扫过落英,头上一支银簪衬得肌肤胜雪。
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凌乱的小丫头,如今的她,眉眼长开,容貌艳丽,可那双眼睛,却黑沉沉一片,没有半分温度。
十五年了。
她,李春杏,终于又回来了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目光缓缓扫过整洁的小院,扫过鬓角添霜的李兆,扫过脸色发白的苏翠花,最后,稳稳落在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李文锦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文锦微微一怔,她从未见过此人,可对方看她的眼神,却让她从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不是陌生,不是好奇,不是善意,是恨……
是压抑了整整十五年,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恨意。
李春杏看着眼前这个被爹娘捧在手心里、干干净净、温温柔柔长大的少女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、极艳、极妖的笑。
就是她!就是这个占了她位置、抢了她爹娘、夺了她人生的小崽子。
凭什么?
凭什么她在地狱里挣扎十五年,被亲娘打骂、被旁人欺辱、在泥泞里苟延残喘。
而李文锦却能在暖阳里长大,穿干净的衣裳,吃温热的饭菜,被人捧在心尖上宠着?
凭什么?
十五年来的苦,十五年来的恨,还有十五年来的不甘,在这一刻轰然炸开。
“叔爹,婶娘。”
李春杏开口,声音低沉婉转,却冷得像冰。
“十五年不见,你们倒是过得,好不安稳。”
李兆往前一步,将妻女牢牢护在身后,脸色沉冷如铁。
“谁让你回来的?”
“我自己要回来。”李春杏轻笑一声,语气轻慢又刻薄,“杏花坞是我的家,我也是李家的的血脉,我凭什么不能回?”
“当年你们为了这个小崽子,把我扔给那个疯女人,让我受了十五年的苦,如今一句‘谁让你回来’,就想一笔勾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