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垂着眼,没有插话,可眼角余光,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徐文渊身上。
他坐姿端正,喝汤也安安静静,不发出半点声响,举止间皆是良好家风养出来的规矩。
明明是救了自家性命的大恩人,却半点没有居功自傲的模样,谦和得让人心里踏实。
她从前总觉得,读书人虚浮、体面、不扛事,可眼前这个人,偏偏把温和与担当揉得恰到好处。
不张扬,不冒进,不纠缠,却在最关键的时候,比谁都果敢。
喝完姜汤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徐文渊知道夜深不便久留,当即起身告辞,对着李兆和苏翠花深深一揖,“天色不早,李叔婶子早些歇息,晚辈便不打扰,先行告辞。”
李兆连忙起身要送,却被徐文渊轻轻拦住,“李叔留步,我认得路,自己回去便可。”
他目光轻轻一转,落在文锦身上,没有多余的话,只淡淡叮嘱了一句,“日后上山多加小心,若有需要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语气平常,却藏着稳稳的放心不下。
文锦放下碗,站起身,平日里清冷沉静的脸上,难得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柔和。
她没有多说煽情的话,只认认真真道,“今日之恩,我记下了,路上慢走。”
一句记下了,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徐文渊眸底微微一亮,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,轻轻点头,转身推开院门,踏入夜色之中。
院门轻轻合上,小院里恢复了安静。
苏翠花看着文锦依旧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身影,轻轻叹了口气,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阿锦,娘知道你从小懂事,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,不肯依靠旁人的性子。”
“可徐公子这样的人,稳重、心善、有分寸、更有担当,是难得的良人。”
“你不必急着接受,可也别把人往外推,好不好?”
文锦望着漆黑的巷口,指尖微微蜷缩。
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性子慢,心也稳,习惯了一步一步看,一件事一件事认。
可她心里清楚,那个曾经被她贴上“文弱不堪用”标签的少年,早已在坠崖的那一刻,彻底撕去了她所有的偏见。
感激是真的,认可是真的,那份悄然滋生的、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在意,也是真的。
夜色渐深,杏花坞陷入沉睡。
李兆和苏翠花早早回屋歇息,文锦独自坐在灶前。
看着渐渐微弱的火光,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崖底那一场生死相随。
是他毫不犹豫冲过来的身影,是他死死攥着她不肯松开的手,是他以背抵石、护她周全的隐忍,是他上岸后不声张、不邀功的沉稳模样。
文锦轻轻抬手,抚上自己的胸口,那里的心跳,比平日里快了些许,乱了些许,也软了些许。
十五年恩怨已了,风波散尽。
她的日子,本该重回从前的平静安稳,守着爹娘,做着酱菜,一步一步把日子过踏实。
可她心里明白,从徐文渊跟着她一同坠下悬崖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往后的路,她依旧会守住这个家,守住爹娘,守住自己的本分与安稳。
可她心里也隐隐明白,若是一直这样下去,她这辈子,怕是真的要栽在这个少年手上了。
文锦缓缓闭上眼,将心底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轻轻收起。
不急。
她可以慢慢看,慢慢认,慢慢懂。
灶火最后一点光亮跳动着,将少女沉静的身影,映得温柔而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