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从离去后,徐文渊当真听了文锦的话,再没派人打扰,也没踏足杏花坞半步。
他每日处理公务,往来应酬,整顿县内秩序,行事端方沉稳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旁人都道,徐大人年少有为,心性坚定,前程不可限量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份“不打扰”,是他最后能给她的体面,也是他硬生生压在心底的执念。
他以为,日子久了,念想淡了,总能慢慢放下。
直到这日,同僚在席间闲谈,无意间提起了杏花坞的酱菜作坊。
“听说那位李掌柜,如今生意做得大,人也稳重体面,家里正忙着给她议亲呢,听说县里好几个踏实人家,都上门求娶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,李掌柜能干、清白、有骨气,这样的姑娘,谁不想要?”
“听说已经相看了两户,都是本分厚道的人家,家境虽不是大富大贵,却能安稳过日子。”
话音落下,满座皆是称赞。
徐文渊端着茶杯的手,猛地一僵,热茶烫到指尖,他却浑然不觉。
议亲!
这两个字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,扎破了他三年来强装的平静。
身旁同僚见他神色不对,笑着打趣,“徐大人怎么了?难不成也认识这位李掌柜?”
徐文渊缓缓回过神,压下喉间的涩意,面上摆出一副淡然疏离的模样,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。
“早年有过一面之缘,算不得熟识。”
他顿了顿,嘴硬般淡淡补了一句,
“既是乡里喜事,改日有空,倒可以过去看看,也算全了同乡的情分。”
话说得轻巧,仿佛只是一句随口应酬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那座早已封死的城,在这一刻,轰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几日后,恰逢文锦家与一户踏实人家正式相看。
男方是镇上做杂货生意的,本分厚道,模样周正,家境安稳,是人人都说的好归宿。
苏翠花笑得合不拢嘴,拉着男方问长问短,满是满意。
文锦穿着一身素净布衫,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眉眼温和,从容得体。
没有娇羞,没有局促,只有历经世事的安稳与坦然。
她是准备找一家爹娘放心,她也看得上的人家,安稳度日,孝敬爹娘。
院门外的巷口,徐文渊一身常服,静静站在树影下。
他终究还是来了。
嘴上说着“全了同乡情分”,脚步却不受控制,一步步走到了这里。
他只想看一眼。
看一眼她要嫁的人,看一眼她安稳的模样,看一眼……他终究要错过一生的人。
可当他透过半开的院门,看见那个温和从容、眉眼舒展、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庭的姑娘时。
所有强装的淡然、放下、体面,在这一刻,彻底崩裂。
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终于金榜题名,衣锦还乡。
他终于有能力护她一生,给她安稳,给她依靠,给她一个不必再靠自己硬扛的家。
可他回来了,她却已经准备好,走进别人的烟火人间。
那个曾经在崖底被他护在怀里的姑娘,那个曾经在灶前与他静静烤火的姑娘,那个曾经被他放在心尖上,记了三年、念了三年、牵挂了三年的姑娘,如今,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。
风轻轻吹过巷口,卷起几片落叶。
徐文渊站在阴影里,身形微微发颤。
一贯温和沉静的眼底,第一次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酸涩、痛楚与悔意。
他以为自己放下了。
他以为互不打扰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可直到亲眼看见她要走向别人的幸福,他才明白……他从未放下。
他只是把那份心动,藏得太深,深到连自己都骗过了。
院中的文锦似有所觉,不经意间抬眼,朝巷口望了一眼。
四目遥遥相对的一瞬,她神色平静,只是淡淡颔首,像是看待一位寻常同乡,无波,无澜,无惊,无惧。
那一份坦然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