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文渊在街口伫立许久,直到夜色漫上街头,才拖着一身沉郁缓步回了府邸。
推开门,屋内灯火通明,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。
徐母见他神色不对,上前关切询问,他只淡淡一句“公务劳累”,便搪塞了过去。
这一夜,他再无半分退让之念,心底那股不甘,反倒凝成了不动声色的笃定。
天微亮时,他起身铺开宣纸,落笔沉稳,再无半分迟疑。
他曾为前程埋头苦读,如今才知,有些东西,比功名更不能让。
几日后,文锦与那商户亲事已定的消息传遍街巷。
徐文渊正在衙内处理公文,指尖微顿,墨滴落在纸上,他只平静搁笔,无波无澜。
几日后傍晚,他一身常服,径直往杏花坞而去,停在了酱菜作坊外。
作坊内人声正好,伙计忙碌,乡邻往来,人人都能与文锦说上几句话。
她站在坛边,声音温和,处事利落,对谁都坦荡有礼,眉眼间皆是从容。
徐文渊站在门外,只静静看着。
看着她被众人围在中间,看着她笑着应下邻里的寒暄,看着她抬手吩咐活计,自在又明亮。
直到她无意间抬眼,看见了他。
四目相对,她面上笑意未减,礼数依旧周全,只淡淡颔首,算是招呼。
转头便又继续与身边妇人说话,语气自然,没有半分异样。
徐文渊缓步走了进去。
周遭人见是他,纷纷起身行礼,语气恭敬。
他一一颔首应过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一人身上。
交代完后,文锦发现他还没走,心里奇怪,但也不好把一个当差的官爷放在一旁不管。
只得缓缓上前,姿态端正,语气平和,“大人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看看作坊规制。”
他语气寻常,听不出半分异样,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脸上,一瞬未移。
文锦垂眸避开,侧身引着他往作坊内走,一路细细讲解工序,声音清亮,态度大方,无半分局促,也无半分私情。
一旁伙计、妇人听着,无不点头称赞。
他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话语,看着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温和,眼底却愈发暗沉。
待到无人近身时,他脚步微顿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亲事,当真要应?”
文锦愣了一下,脚步未停,语气平淡无波,“居家过日子,安稳便好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跟在她身后。
看她对旁人笑,看她帮旁人理筐,看她接过乡邻递来的茶水,坦然接过,从容道谢。
直到他离开,也未再多问一句。
走到巷口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作坊内灯火温暖,她依旧被围在人群之中,安稳、明亮、属于每一个敬重她的人。
而他站在阴影里,指尖缓缓收紧。
她可以对所有人温和,可以被所有人称赞,可以拥有四方往来的体面与热闹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这世间所有人都能近她、敬她、念她。
唯独她这个人,只能是他的。
文锦站在作坊内,似有所觉,朝巷口望了一眼。
夜色沉沉,已无半分身影。
风吹过作坊,带着酱菜的清香。
文锦收回目光,神色未有半分变化,转身便入了作坊,继续清点当日账目。
方才那一瞥、那一问、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,于她而言。
不过是乡路偶遇一位官员,只有尊重和恭敬。
于她,三年前那扇门关上的一刻,所有前尘便已斩断。
如今她是李掌柜,有作坊,有生计,有亲事,有安稳日子。
徐文渊立在巷口,直到作坊灯火渐稀,才缓步离去。
一路沉默,心底却翻涌不止。
他的左右摇摆,向来与她无关,不过是他一人的执念、一人的不肯罢手、一人的不肯认命罢了。
他不靠近,不打扰,不唐突,只在自己的方寸之间,与自己较劲。
此后几日,他依旧借着公务前往杏花坞。
有时查作坊规制,有时访乡民民情,有时只是路过。
每一次,都能看见她。
看见她对伙计温和,对乡邻坦荡,对商户客气,对那上门的未婚夫,亦是举止得体、分寸分明。
她对所有人都一样,包括对他。
见面颔首,说话有礼,有问必答,坦荡大方,无半分闪躲,无半分异样。
她不疏远,不亲近,不特殊,不回避。
在她眼里,他与村口卖菜的阿婆、作坊里干活的婶子、上门送货的客商,没有任何区别。
她的世界坦荡明亮,容得下所有人,也分得清所有界限。
心无涟漪,面无波澜,一言一行,皆是笃定。
徐文渊看在眼里,心底那股不甘更甚。
她越是平静,他越是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