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生看不见芬恩在哪里,但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,芬恩口中喃喃着“回家”和“我不想这样”。
夜生的身体因为过久泡在冷水里在刺骨寒冷后又开始发热,他使出全身力气呼唤道: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芬恩!”他摇摇头,额角滴落冷汗,“……你在逃避什么?都要死了!你在逃避什么!”
夜生和芬恩在钟塔上分享了进入往生森林的目的,大概就在三个小时前,他们一起在阳光下,感受着暖意,仰视着盘旋的白鸽,相互鼓励,坚定了往后的目标,他们对彼此说“要做一个勇敢的人”,而在短短的三个小时后,在还没下定决心之前,他们要面对的是死亡。
夜生内心怅然,软弱似乎真的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,他总是幻想着自己能强硬一些,能够剥开这层皮,深入骨肉把那些名为“羞怯”、“懦弱”、“自卑”的东西全部拔掉。
可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却下意识感到抱歉,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情,明明自己害怕的也想要逃避,可还在用这样的说辞想要逼迫别人,逼着他去前进。
这样不对的。
这个世界为什么要逼怯懦者勇敢?
夜生深深叹息,他站在污浊的地面上,望着从天而降的黑水柱涌下,惊动起层层水波往他手臂上拍打。
就这样吧,反正都要死了。
可就在他这么想后,身后伸来一只血淋淋的手,把他往绿坪上拉。
“有话上去说,别这么轻易放弃自己。”
高个子也没有忘记芬恩,寻声过去,不由分说地把他也一起拉走了。
三人靠在树干上,终于得以喘息,绿坪的地势稍微高些,但目前也支撑不久了,水快漫上来了。
天空宛如一个大洞,他们是“井底之蛙”,只能看见这颗洞不停地在降水,流水疯狂地涌下。世界吝啬,热衷孤独,即将结束残存的唯一生命。
芬恩嗓子都哭哑了,隐身蜷缩着,蹲在树边。
夜生看不见芬恩,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被层层树叶包裹的东西,慢慢地,珍重地把它打开,那些树叶他找了好久,可以防水的,平日里打开了就会好好地收起来,下次再用,可这次,夜生把那些树叶一片一片扔进了水里。
水面波涛将一片片树叶吹远,宛如扬帆的船只,行远。
“这是姐姐给我留的信。”夜生沉默地看了一遍,自言自语地说,“她说要让我长成我,我只需要成为自己就好。要让我保重,让我好好吃饭,好好生活。”
“信纸很厚,一共11张,正反面都写了。”夜生笑着,眼底漾起温柔,“这封信姐姐写了很久,在很早就写了的。”
“姐姐没有直接把信纸给我,她放在玩具抽屉里。”
“那个抽屉是在有了家之后,姐姐做的第一个东西。”
“那个时候我还很小,就喜欢玩各种玩具,姐姐就给我搭了一个储存的空间,隔几天就往里面放一个玩具。”
“姐姐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,长大后我虽然不常玩玩具了,但来了些兴致还是会去看一眼。”
“在姐姐离开后,我很久没有打开过抽屉。”夜生抽泣一声,又认真地勾起笑容,目光向上,看着天空的豁口,“姐姐不知道,比起玩具,其实只要姐姐做的东西我都很喜欢,我喜欢她在桌边雕玩具时的样子,姐姐的发丝在阳光下很美,窗外会有小花瓣吹来,她很专注,连被小花装饰了都没有发现。”
……
“我很后悔我的懦弱。”夜生沉声,“因为胆小总是被姐姐保护,因为害怕和懦弱而不敢在姐姐离开前见她……”
“因为我的愚蠢,国主死了;因为能力不足,只能看着朋友受伤而无能为力;因为痴傻,至今还在幻想……”
“我不够好,总是逃避又害怕逃避。”
……
芬恩这时轻轻出声:“你别这么苛责自己,你姐姐会伤心的。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夜生,只能想着爷爷安慰他时说的话,可惜,生搬硬套对他而言很难。好一会儿,芬恩什么也没想到,只有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夜生姐姐,他说,“你姐姐很爱你。”
夜生一顿,把头埋进了手里,沉默许久,哭泣许久,泪都干了,他终于抬起了头,嗯了一声,拾起笑容看向芬恩:“你很纯粹,很善良,是个很好的人,谢谢你,芬恩。”
芬恩的身形显现,他呆愣着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了吧,我们想想该怎么出去。”高个子男人适时开口,他在中年男人发完疯之后又去接了他一回,现在头上还沾着水珠,腰以下的衣料全被打湿透了。
——
几十分钟后。
“老爷子,你丢几根藤草下去看看嘛。”光明趴在坑边嘻嘻笑了一声。
交谈几句后,老头子终于迟钝地开始用起异能。
“哗——”
一瞬间坑边的几根草开始疯狂蹿长,小草根系扩大,几根草在空中盘旋交错,最后打了个结。
光明顿时觉得不和红红换异能,和这个老头子交换也挺不错的……
底下,中年男子刚恢复平静的脑袋突然被重重砸了一下:“我曹。”
一抬头,转眼喜上眉梢。
几根巨大的小草簌簌落下,坑里的众人面面相觑,都笑了。
他们的同伴没有抛下他们。
高个子动作缓慢,在众人向上爬时,悄悄又下了趟浊水。此刻他手上的疤已经结痂了,但冷风从缝隙里深入骨髓,冷得他全身都疼。跟着印象,他找到了充能器,蘑菇早已经没发光了,他把手臂曲起,手肘砸下,咔的一声,充能器被毁了。
几分钟的喘息后,众人神色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,又勾起一个解脱般的笑容。
“谢啦。”盘腿坐在地上的光明笑着说。
原来高个子毁的是绿色的充能器。
他简单点点头,在“井”底时他听到了夜生和芬恩的对话,也知道夜生已经很久没进过食,如果他们这群人现在上去,难免陡生争执。哎呀,争吵什么的其实最烦人了,他挑眉,补充了句:“没电了,全是水。”这充能器看来是没法用了,高个子转向芬恩,“他怎么办?”
芬恩被点名,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手环的充能只会在一格电完全充满后显示,他才充上电没多久就被地震弹开了,如今只有4格电,这也意味着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四个小时了。
“没事。”乔尔毫不犹豫地说,“我的给你。”
他利索地解下手环。
芬恩立马拒绝,乔尔是他的亲人,如果非要在亲人和自己的生命之前选择其一的话,他会毫不犹豫地保留亲人的命。他有自知之明,他胆小又没什么武力值,在这个地方活不久的。
乔尔走近,动作没停下,只是似乎读懂了芬恩眼神中的话,轻声回答:“你也是我的亲人。”
芬恩愣了愣,眼眶无意识地涌出眼泪。
但在乔尔要有动作之前,夜生已经把自己的手环给芬恩戴上了,芬恩只有一只手,来不及反抗,而夜生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,又站得离芬恩近些,自然动作不慢。
芬恩和乔尔相视一眼,转而怔愣地盯着夜生。
夜生泛白的嘴唇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,全身放松道:“我……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。”
他此前在水里泡着的时候就因为身体不适几经落水,身体试图造热来平衡体温,可他要么冷得发抖,要么就是骨子里发热但壳子是冷的,在上绿坪之后,更是失水严重,哭都哭不出来。
夜生说完后,深深地看了眼自己唯一能做的贡献,终于毫无眷恋地垂倒在地。
光明有些愕然,伸手揽住了夜生。然后,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这是夜生第二次要从她眼前死掉了。
她连忙问道:“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吗?”夜生没回答,光明继续问道,“想要什么或是想要我去帮你做什么?”
夜生眼睛迷蒙,那双空洞的眼睛不像是在看光明:“我、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这是他濒死前感知到的。
“我……罗威尔,我的姐姐已经死了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