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哭了一路,还把沈从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这是,受委屈了?过来哥哥抱。”沈从难得温柔一次,柳寒雪抱着他,把眼泪鼻涕全都糊在沈从面料昂贵的衣服上。
沈从也没嫌恶心,将一支崭新的珠花发簪插到她发间:“从你五岁后,我就没见你哭得这么惨了。唔……喝药不算、喜欢的衣服被别人买走不算、得不到金银珠宝不算、受伤喊痛不算……”
沈从一连列举许多,柳寒雪还是埋头哭得直不起腰,一整个挂在他身上。
他终于意识到不对:“君姑娘和顾久黎她们呢?”
柳寒雪终于抬起头来,眼眶哭得通红:“顾久黎没出来,长安去找她了。我、我原本要和她一起,但她却用蛊蝶控制我。”
说话间又有许多眼泪顺着脸颊流下,柳寒雪说得断断续续:“她不要我陪她。我等了她好久,为什么她说抛下我就抛下,从前是,现在也是!”
沈从替她擦掉眼泪,下颚线紧绷一瞬:“你要陪她一起死?”
柳寒雪茫然抬头,语气坚定:“对,长安若是死了,我就下去陪她。”
沈从冷笑一声:“好得很。三秒滚出我的视线,不然我不救她们。”
柳寒雪一听有希望,擦掉眼泪忙不迭跑去和其他人帮忙。
不多时,一个够一人深的隧道被清理了出来。沈从让几个身手敏捷的下去探路,转手提溜住一个想要偷跑进去的小孩。
“里面危险,你乱跑什么。”沈从严厉地说,又吩咐人去拿羊奶过来。
谁知死小孩力气大得很,沈从扭头吩咐的功夫就又被她逃了出去,他急忙提溜起小孩:“都说了不要乱跑,这下面塌了,很危险知不知道。”
小孩渐渐不挣扎了,顿了下,仰起头,俏丽的脸上一双眼黑漆漆盯着人:“我知道你,沈大人。”
沈从:“你认识我?”
小孩微一点头:“我在药阁的名册上见过你。那么,你是来帮阿姐的,还是母亲?”
沈从笑了声:“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,你既看了名册,那便活不过今日。”
小孩没被他吓到,反而弯了下唇:“哦,原来不是帮阿姐的呀。那你去死吧,活着没价值的人,死了更好。”
沈从这才感到身体上的不适,面色微变:“你到底是谁?阿姐是你什么人?”
“王小桃。”小孩眼里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,神情怎么看怎么熟悉。她甜甜一笑:“阿姐就是阿姐,沈大人这么聪明,我不信你没有猜到我阿姐是谁。又或者……是你觉得被我一个孩子暗算了丢人,不肯相信?”
沈从兴趣上来:“君长安?这幅样子谁教的你?”
反正自然不会是君长安,若真让她带孩子,恐怕会带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冰碴来。
王小桃嗯一声,拿起羊奶一口一口抿着:“对。忘了告诉大人您,我没下毒,阿姐还没教我这些。”
沈从:“.……”
确定了,一看就是顾久黎教出来的黑心芝麻汤圆。
沈从:“那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为何他满身瘙痒,明明来时刚刚沐浴完。
“痒痒粉。”
王小桃没管沈从如何在内心编排大戏,出神地看着清理出来的四五个通道口。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前,猛地纵身一跃。
雪山上她虽然陷入昏迷,却还是能隐隐约约感觉到,是阿姐救了她。
阿姐。
阿姐。
心中每念一次,便有无数欣喜欢快涌上心头。
她绝不允许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陪阿姐去死,即使那人比她更先认识阿姐。
*
震动更加明显,君长安扶墙,凭着记忆向前走去。
若是记得不错,那顾久黎最后去的地方便是长生台,寂静之地。
长生台把守众多,若是没有母亲的指令,不管发生什么,他们都不会下场。而此刻,长生台几乎被尸体填满。
顺着台阶层层往上,代表着权利的最高处跪坐着一人。他用剑撑着身体,长发顺着肩侧滑下。一身白衣被血浸泡成红色,随着寂静之地的长阶蜿蜒而下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一动不动。
君长安走到顾久黎身前,确认他还有鼻息后松了一口气。
“顾久黎。”君长安拍他的脸侧:“结束了,我们可以离开了。”
然而顾久黎还是紧闭着眼,似乎陷入到了梦魇。
就在这时,支撑着长生台的四方长柱也开始出现裂纹。再往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顾久黎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。君长安无法,只好卸了他手里的剑。没想到却歪打正着。
顾久黎睁开眼,抬眸望来,眼底一片赤红之色,似乎还被魇着。
片刻后,他哑声问:“你对我,喜欢还是利用居多?”
君长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看顾久黎这样,恐怕不管说什么都会刺激到他。于是她选择了闭口不语。
没想到这一举动倒是更加刺激到了顾久黎。
他从地上站起来,一步步逼近,眼里几乎要淌出泪来:“你一直在利用我。从前是这样,现在呢?是不是也是这样。用完了就把我丢在一边。”
君长安捧着他的脸,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,温声道:“我若真对你全然利用,又何必冒着危险来寻你。不想走吗?可以,我陪你。”
肩膀笃地一沉,顾久黎靠了下来,他仍是自说自话,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衣领掉进她的皮肤。
滚烫的温度像是一路烧进了心里。君长安静默片刻,忽然抬起顾久黎的头,和他四目相对。
然后——
偏头吻上。
顾久黎身上还戴着她送的珍珠缠花,此刻与她的衣裙勾缠在一起,丝丝络络,难以分别。
说是吻,不过也是轻轻贴着。
君长安没做过这种事,此刻眼尾烧得通红,连带着耳朵脖颈一路红了个透彻。
顾久黎眸底滑过片刻清明,却又很快陷入梦魇,把害羞后退的人当做是要离开,于是不容拒绝地手臂一揽,再度将人锁入怀里。他垂眸,精准找到微凉的唇瓣吻了上去。
他的吻不同于他温润的外表,反而极具侵略,连一丝空气都要侵占、都要不留余地。勾着、绕着,不肯让她离开。
君长安原本想要推开,半道却换了主意,静静仰着头随他亲吻。
但没过多久,顾久黎就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呆滞半晌,终究还是不舍得放开,只沉默着将君长安抱得更紧。
四方台柱已倒了一个,落入深渊,连个响都没听到。
君长安收回眼神:“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?”
然后她就感到肩侧的人点了点头。
君长安:“嗯,记得就行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顾久黎当然知道,她的真心早已在她的眼泪中告诉过他很多遍,只是现在又说起,他还是忍不住地欣喜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不愿意,”顾久黎牵着她的手,珍重地说:“我们还没成婚呢。”
君长安:“来不及了。”
四方台柱尽数拦腰折断,后方的路也已全然崩塌。
“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
顾久黎背起她,随着长生台一起跳下去。
长发在身后飘散,下坠的失重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某个瞬间,君长安忽然觉得安心,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。
她张开手,感受风从指缝流过的绵柔触感。
是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