涯边垂着一条铁索,刚好够到离开的洞口。
顾久黎速度很快,几个呼吸间就抓到铁索,用力一拽,便让自己和君长安踩到了实地上。
洞口没有药阁奢侈的风格,地面铺着一层白玉砖,两边墙壁都用特殊材质厚涂过一层,正发着温暖的亮。正是因此,这个通道才不像其他地方一样塌了个彻底。
新一轮密密麻麻的痛又涌上来,君长安忍不住靠坐在地上,就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。
顾久黎当即就要给她输送内力,君长安拦住他,秀眉轻轻蹙起:“你还受着伤。”
顾久黎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血染透:“都是别人的血,没关系的。”
清隽柔和的内力缓缓输送到身体,一点点修复着内伤。稍微恢复一些力气时,顾久黎再度将她背在背上。隔着老远,都能听到小桃的呼喊声。
君长安立马跳下来,循着声音找去。
顾久黎就跟在后面替她清扫掉一些灰尘和坍塌的尖锐物品。
“阿姐——”
王小桃远远就瞧见君长安一身红衣,顿时飞扑过去。
想象中的柔软触感不存在,她睁开眼。只见顾久黎正屈起手指,冷冰冰抵着她的脑门。
“别闹她,她受伤了。”顾久黎说。
君长安从他身后探出头,没反驳。
见她脸色差得厉害,王小桃顿时心疼了,乖乖走在前面:“我给你们带路,前面有些地方也塌了。”
君长安正要拒绝,就见顾久黎对着她摇摇头,低声说:“该让她长大了,你总不能时时都护着她。”
顾久黎擦掉她嘴角干涸的血迹,轻轻亲了下,堵住君长安所有未出口的话:“所有事都依你,唯独这个听我的,好吗长安。”
片刻,君长安终于点了头。
有顾久黎在,君长安也懒得管那么多,索性将一切都交给顾久黎,自己则趴在他背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觉。
顾久黎低头看了眼她缠在手指上的发带,笑了笑加快脚步。
*
君长安做了个梦,她本是不常做梦的人,于是在梦到无涯宗时,还有些惊讶。
那是一个夏天,她刚练完剑。
“君”和她磨合得不够,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,于是好好一把剑,在手里发挥出的实力还不足万分之一。
无涯宗后山下埋着一层冰晶矿,常年散着凉气,于是在夏天,这地便成了一个好去处。
君长安披着外袍,背对“君”蹲着,“君”也不似往常那样粘人,立在原地仿佛死了一般。僵持着,谁也不肯低头服软。
凤天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。
她憋着笑,公平公正地给两边来了一个暴栗。
君长安吃痛,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。她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,于是很快就擦掉眼泪,冷冰冰往那一蹲,跟雪团子似的。
“怎么又吵架,与剑磨合最重要的是气形合一,讲究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彼此心意相通,才能使出剑的全部威力。”凤天摸摸她的头:“怎么吵架了,和师尊说说。”
君长安瞥一眼跳进剑鞘怎么也不肯出来的“君”:“谁知道她成天犯什么毛病。”
凤天佯装生气:“好好说话。”
君长安慢吞吞哦了一声,不情不愿地:“她非要换黄色的剑穗,但明明蓝色的更好看。我不愿意,她就生气了。”
凤天指出问题:“长安,你觉得剑是什么?”
君长安抿唇,颊边鼓出一团软肉:“朋友。”
凤天取来“君”,塞到她怀里:“既然是朋友,那为什么不能听朋友的意见呢。她也是独立的个体,和你一样有思考的方式。”
君长安不说话,手指绕着剑穗,收紧再放松。
凤天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,沉吟了下:“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没法做到和君心意相通吗?”
君长安摇头,诚实道:“不知道。”
顿了下,她补充:“我没有偷懒。”
凤天拿了发带给她束发:“因为你没有把君当成和你一样的人。长安,你要知道,这世间万事万物,甚至自己的血亲都会因为利益背叛你,只有你手中的剑不会。她信任你,你也信任她,可以放心将自己交付给剑。你对她有防备,你害怕她会伤了你,所以你做不到与剑心意相通。”
凤天抱她起来。
清晨太阳初上的时间,云雾缭绕,无涯宗就这么笼罩在层层薄雾当中。从前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练剑,直到天黑才下山。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景色。
君长安似有所悟。
凤天说:“剑是你的亲人,敞开心扉去接纳她,长安。”
那日之后,君长安没再拼命练剑,而是带着“君”走遍无涯宗每一处角落,她因身体原因不被允许下山,所以常常是君在前面捣乱,她则趁着场面乱成一锅粥时偷偷溜下山。山脚的美食都被她们吃了个遍。
这么过了一月后,她和“君”磨合得愈发完美。凤天一个高兴,又给了她一座金矿玩。
那个夏天过得很快,也是少有的不用过多思考什么,只用练剑就好的轻松时光。
君长安睁开眼,梦里燥热的感觉还未褪去,便下意识追逐凉意——
将顾久黎的手枕在了下面。
四目相对,最终还是顾久黎先笑了下,拿帕子擦去她额头的薄汗:“身体好些了吗?”
君长安感觉脸又有隐隐热起来的趋势,背过身去。清醒了一会才坐起来:“这是哪?”
声音嘶哑得厉害,君长安这才发现嗓子痛的离谱,手背再往额头上贴,果不其然,高热的余温还未散去。
她竟是又发烧了。
不管如何,磁州城的事终于告一段落。母亲一死,长生药的配方天下除了她再无第二人知晓,京城势力也被顾久黎在这些年的谋划中分崩离析,死的死,散的散。
君长安掀开马车帘子,心情颇好地问: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
“回京城吧长安!”柳寒雪先一步插进话来:“我在家中已备好许多漂亮珠宝、金银首饰,每个时节流行的衣裙款式也都给你准备好了。来吧来吧,长安。哦对,小桃原来是你的妹妹呀,怎么不早和我说,还好这次来带的东西多,不然让小孩子穿一身破烂布料像什么样子。”
小桃换了一身劲装,长发高高束起。这是她第一次骑马,还不得要领,只来得及和君长安打声招呼,便被马带着一溜烟跑的没了踪影。
从后伸来一只手,从她手里揪出帘子放下。
顾久黎:“刚褪下热,别吹风。”
君长安:“好。”
……
马车内静极,君长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情。
在药阁这些时间以来,二人能够独处的时间很少,更多的是顾久黎会在忙完时,踏着夜色前来给她掖一掖被角,有时甚至只来得及在她屋内点上一盏灯便匆匆离去。所以像这样独处的时间,于她们二人还是头一次。不用担心隔墙有耳,不用每天游离在生死之间,真正可以放下心,想说什么便说,想做什么便做。就连外面好友的吵闹也显得格外安心。
为了掩盖那种不适应,君长安给两人都倒了一杯水。
考虑到她的身体,这次换成了药茶,茶水微微发苦,回味却甘甜。君长安小口小口抿着,余光里顾久黎似乎在发怔,拇指下意识摩挲杯沿,想什么的样子。
君长安问:“怎么了?”
顾久黎:“没什么。”
杯子不大,两口就能喝得完,他却喝得慢吞吞的。
原来他也不适应这样的感觉。
君长安心想。
但人就是这样,自己一个人不适应时偏偏难受得厉害,做什么都不得劲,但倘若有另一人比自己更加不适,反而会安定下来。
君长安蜷缩了下长指。
很好,很灵活。
她的状态也很好。
“阿玖。”君长安叫了一声。
顾久黎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: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