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别后,他直起身,往小园外走,顾凛淞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侧。墓园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缓的脚步声,蜡梅的花瓣悠悠飘下来,落在肩头,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偶尔交叠在一起,真的像深夜在无人的公园里散步。
“我妈妈跟别的豪门太太不一样。”江洲忽然开了口,声音很轻,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灯光晕里,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,“她一辈子都活得明媚张扬,什么新鲜事物都要去探个究竟。骑马、赛车、滑翔伞、深海潜水,别人说Omega不该碰这些危险东西,她偏不,说人生就要活个尽兴,凭什么要被一个身份框死。”
他说着,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可有了我之后,她就哪里也不去了,对我护得紧得要命,简直像是恶龙守着自己的稀世珍宝,恨不得把我时时刻刻含在嘴里,走到哪带到哪。”
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冲锋衣的袖口,江洲的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:“可她就那么突然没了。前一天晚上,她还趴在我床边,跟我说等我再长大一点,就教我怎么飞起来。结果第二天我还没睡醒,就接到了救援队的通知电话。”
他眼眶慢慢红了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:“我们连一句正经的告别都没有。这么多年了,我总觉得她没走,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推开家门,举着给我买的糖,喊我的小名。可她一次都没回来过。我到现在,都没法接受。”
顾凛淞放慢了脚步,伸手轻轻拂掉了他发间沾着的花瓣,指尖的温度隔着发丝传过来,没插话,只安安静静地做他唯一的听众。
“你也听他们喊过吧,白雪公主。”江洲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其实我很讨厌这个外号。可最开始这么叫我的,就是我妈妈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我小时候圆滚滚的,皮肤白,眼睛大,她总抱着我,说我是她的白雪公主小宝宝。那时候我很喜欢这个称呼,觉得妈妈很爱我。可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,原来每一个版本的白雪公主,都会先失去自己的母亲。你说,这难道不是一句谶语吗?”
风卷着花瓣飘远,他的声音里漫出茫然的不安:“现在好了,国王也要迎娶新的王后了。说不定下一步,等着我的,就是被赶出城堡,放逐到森林里去。”
“其实我都知道的。”江洲忽然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顾凛淞,眼底藏了这么多年的无措和委屈,终于再也藏不住,“我爸对我,看着是捧在手心,要什么给什么。可自从妈妈走了之后,他就再也没认真看过我一眼,没问过我开不开心,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他的肩膀轻轻垮了下去,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小孩:“我想讨他欢心,想让他像妈妈在的时候那样,认真的对待我,可我怎么做都是错的。他永远只会敷衍我两句,转头就去忙他的工作和应酬。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让他多在意我一点。”
顾凛淞伸手,动作极轻地把人揽进怀里,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轻拍。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,翻来覆去,最终只挤出最笨拙也最真诚的一句:“你妈妈很好,她很爱你,这份爱从来都没变过。”
他喉结轻轻滚了滚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:“我妈妈就很恨我。”
江洲猛地从他怀里退出来,眼睛睁得圆圆的,满脸的诧异,连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都忘了擦:“什么?”
“从我出生那天起,她就落下了病根,大半辈子都辗转病榻。”顾凛淞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,可句句都是经年累月的钝痛,“长久的病痛能把最温柔的人磨得扭曲。她一直觉得,是我毁了她的人生,是我把她困在了病床上,我是她这辈子的报应。”
“她看着我一天天长大,可她自己却一天天衰弱下去,连下床都成了奢望。有的时候她病情加重,情绪失控,会指着我的鼻子,一字一句地诅咒我,让我去死。”
“我爸从来都不在乎这些。”顾凛淞继续说,“他只会把我拉到一边,警告我不许顶嘴,不许有任何反应,别激怒她,免得加重她的病情。他只在乎他妻子的病,从来没问过我,被自己的妈妈诅咒去死,是什么滋味。”
他眼底是和刚才的江洲一模一样的茫然与无措:“所以我也不知道,到底要怎么跟父母相处。我没体会过被妈妈捧在手心、含在嘴里的感觉,也没得到过父亲半分真心的在意。”
江洲彻底无言了。
他刚才还陷在自己的委屈里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单、最倒霉的小孩。可没想到,看似刀枪不入的顾凛淞,也有这样沉重的过去。
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酸又胀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最终却一句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能伸出手,像刚才顾凛淞安抚他那样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别说了,都过去了。”
江州退开半步,看着顾凛淞的眼睛,与他立下誓言:“既然改变不了他们,那等我们以后长大成人,去做合格的父母就好了。”
顾凛淞心中感叹,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快从潮湿情绪中挣脱出去?他跟我好像不是同一种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