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凛淞的眼珠终于肯转向他,声音中带着挥不去的沉郁:“飓风会带来变化,这是一个征兆,我不知道是好还是坏。”
“没看出来你还有点迷信。”江洲伸手,指尖轻轻抚平他皱成一团的眉心,胳膊肘撑着膝盖,凑得离他更近了点,“不知道就别想了。我跟你说,观鲸超有意思的!我们要去看的布氏鲸是海里最温柔的大家伙,能活好几十年,见过的风浪数不胜数。如果它们每天都要看天象来决定心情和状态的话,那根本就没法活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抬手比划了个大大的圆弧:“它们会从海里猛地跃起来,背鳍划破水面,喷出来的水柱能有两层楼那么高,太阳一照还会出彩虹!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吗,它们都会在海里慢悠悠的游动,自由自在。”
顾凛淞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,知道这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。他很难解释这种不详的预感,第一次见到风暴的时候,是父母带他搬到农场,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令他感到开心的事情发生,直到江洲出现。
想到这里,他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你别瞎想了。”见顾凛淞神情松动,江洲再接再厉,拧开瓶盖把水喂到他嘴边,“有我在呢,什么事都不会有。咱们今天就安安心心看鲸鱼,好不好?”
顾凛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就着江洲的手喝了几口水。
风暴平息后,老师征集大家的意见,是安全起见原路返程,还是继续南下。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去观鲸,被放出来的小羊们哪肯轻易回到笼舍里。
春末的斜阳岛还浸在亚热带的暖湿海风里,整座岛由黑褐色的火山岩堆叠而成,亿万年的海浪把礁石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,潮起潮落间,孔洞里便漫出清凌凌的海水,撞出细碎的哗啦声响。
观鲸点修在岛屿东侧的岬角上,是整片海域视野最好的地方。近岸的海水是清透的蒂芙尼蓝,阳光落下去,能看见水下随波摆动的珊瑚和成群的银亮小鱼;往深海去,海水的颜色一层层沉下去,最终变成浓得化不开的墨蓝,和天边堆着的积雨云连在一起,暗沉沉地压在海平面上,只有偶尔掠过的海鸥,像一片白帆似的划破海天相接的线。
江洲租下一艘快艇,邀请同学们跟自己一起近距离观鲸,有几位同学比较怕水,决定留在岸上,其他人则欢欣鼓舞的登船。
快艇的引擎轰鸣着破开海面,溅起的白色浪花打在船舷上。孩子们都扒着船边,举着相机往海平面上四处张望,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看!在那边!是鲸鱼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。
不远处的海面上,一整个布氏鲸家族正慢悠悠地游着。成年鲸带着幼鲸,深灰色的背鳍一次次划破海面,喷出的银白色水柱直冲天空,阳光落下来,在水柱上晕出一道浅浅的彩虹。幼鲸调皮地贴着母鲸的身子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后又瞬间扎回海里,溅起一大片水花。
“哇!太可爱了!”江洲为了看清幼鲸的模样,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,一只手紧紧抓着顾凛淞的胳膊,另一只手搭着冰凉的金属栏杆,兴奋得声音都在抖,“我是不是没有骗你?它们跟我说的一模一样!”
顾凛淞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腰,把人往回带了带,眉头微蹙:“别探太出去,危险,抓稳扶手。”
江洲乖乖往回缩了缩,可眼睛还是死死黏在鲸群身上,笑着指着海面跟他念叨幼鲸的动作。
就在这时,船尾突然传来引擎陡然加大的轰鸣声,船身猛地往前窜了一下。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,带队老师瞬间变了脸色,回头厉声呵斥:“赵磊!你干什么!快从驾驶位上下来!”
刚才趁所有人都看鲸鱼,偷偷溜到备用驾驶位的男生赵磊,正攥着方向盘,一脸兴奋地拧着油门,把快艇直直往鲸群的方向冲。
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在岸边举着扩音器厉声警告:“停下!立刻停下!保护区规定必须和鲸群保持50米以上安全距离!再往前开,螺旋桨会割伤鲸鱼的!”
“怕什么?”赵磊正在兴头上,非但没松油门,反而拧得更死了,快艇的速度瞬间提了上来,离鲸群越来越近,“离近点才看得清!不就是几条鱼吗,能有什么事?”
“你疯了!”江洲失声喊了出来,他离驾驶位最近,眼看着快艇离领头的成年鲸只剩不到二十米,高速转动的螺旋桨再往前几米,就会狠狠刮到鲸鱼柔软的腹部。
他想都没想,猛地从船边弹起来,踩着晃荡的船板,几步就扑到了驾驶位旁:“你给我停下!”
赵磊早就看这个爱抢他风头的转班生不顺眼,还死死攥着方向盘不肯撒手,江洲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开他,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边缘,用尽全力往远离鲸群的方向狠狠打死。
“嗡——!”快艇的引擎发出刺耳的尖鸣,船身瞬间以近乎侧翻的角度划出一道急弯,船舷几乎擦着海面劈开水浪,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了满船人一身。
船上的人本就都抓着扶手、或是蹲坐在固定座椅上,这一下急转弯,不过是被晃得东倒西歪。有人踉跄着摔在座椅上,有人手里的相机掉在了船板上,几声惊呼过后,都稳稳定在了原地,没人受伤。
唯有江洲,他扑过来时根本没来得及抓任何固定物,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方向盘上,急转弯的巨大离心力瞬间掀翻了他所有的平衡。他的指尖只在方向盘上滑过一道浅痕,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出口,整个人就像断线的纸鸢,直直越过船舷,被狠狠甩进了翻涌的深海里。
刚才还一脸兴奋的赵磊,看着空了的船舷和海面那圈快速散开的白色涟漪,脸瞬间刷白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引擎终于停下,鲸群受了惊,摆着尾鳍慢慢潜进了深海,只留下渐渐平复的海面,和一船惊慌失措的人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