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着。”

*

再睁眼，他看到的是一双细弱的手。

“唔......”

他崩溃流泪。

手术成功了，而且非常顺利，也没有后遗症。按他的要求，只切除了蔺一言脑中的芯片，顾清的还保留着。

这具身体是这样柔弱无力，四肢细得一捏就碎，却爆发出顽固的力量，拼命抗拒着他的灵魂。正好，他也很讨厌这副壳子。

瘦弱清秀的青年躺在床上，像一尊发光的白瓷。

只是他的神态并不安宁，细看，每一处肌肉都在痉挛，柔顺的黑发之下，很快就淌出大量汗液。

稍后，青年彻底瘫倒在枕头上。

他恢复了一些气力，而且，还拥有了一副新的义肢，所以能慢慢从摇晃的病床下来，扶着床栏。

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，一个阳光明媚，却刮着寒风的日子，这具服务了三十五年的躯体，终于与他的灵魂作别。

蔺一言觉得有必要给它做一次告别仪式。

想必医院也是这么想的，不然不会将他的遗体摆在苏醒的“顾清”身边。

瘦弱的青年的手碰到床上男人沉睡的面容，它确实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，皮肤、甚至嘴唇，都沉淀着毫无生气的死白。说它是道具组做的假人模型，蔺一言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。

只是他没想到，在经历过父母逝去后，他还能给自己收尸。

这真是天下独一份的待遇。

“蔺一言”的头上包着纱布，那是开颅手术的痕迹。一枚黑色芯片，落在他手边的碗里。

他解开纱布，打理好自己的遗容，随后就扣上了白布。

但是，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孟桢，也不是随便一个医生。

蔺西丞走近两步，不敢置信地望着病床，还有病床前站着的青年。

“顾清......？”

他的眼睛让接触过的人心中生出一股惧怕。

“不，你、你...你干了什么？！！”

蔺一言下意识回撤，手腕却被疯狂扑上来的人掐住，彻底被锁死。

他跌倒时后背撞到病床，滑轮拖出刺耳的声音，蔺西丞的手掐到了他的肉里。

就在此时，系统也发出尖叫。

「这是哪，我为什么没回系统空间？宿主，怎么还是你？」

它和蔺一言是灵魂绑定，一下子就认出了他。

系统在蔺一言体内挣扎，发现它也成了囚徒之一。

蔺一言无法呼吸，无力地蹬着蔺西丞的身体，伸手去推，手掌下是一双彻底失去理智的眼睛。

蔺西丞什么话也听不进去，只想把眼前的他掐死。

「系统，想想有没有能用的道具？犹豫什么？你想让我们一块死吗？」

一阵白光闪过，蔺西丞的动作静止了。他睁着发红的眼睛，两道眼泪流过脸颊，落到手臂上。

「有了，失忆药丸。宿主要兑换多少？」

蔺一言酸软无力地倒在床上。「全部。」

「好的，小西丞会忘记今天所有发生过的事。」

系统语音再次响起，提醒他使用成功。

蔺西丞的身体仿佛被操纵一般，缓缓闭上眼睛，跪在了自己流下的眼泪上。

蔺一言从病床刚醒来，又打斗了一番，手脚发软。

但这个地方不能呆了。

他把自己放到地上，捡起散落的义肢，一片片扣回腿上，金属杆一连接好，义肢就恢复了正常。

这具身体，拖起自己都费劲，没法抱起蔺西丞。

他走之前，从床上扯下来一条被子，将他空洞的眼睛合上。

蔺西丞躺在地上，意识清醒却睁不开眼。

一天的时间，原来有这么久。

从早上他和哥哥在同一间卧室醒来，一起吃完早餐，坐车到公司门口分道扬镳。中午假借谈合作，溜出去一起吃午饭。下午的时候吵起来了，因为梅赛追加的一桩投资引得蔺一言不悦，哥哥骂他贪心不足，嗜钱如命！

可是不是的。蔺西丞在心里说。我根本就不喜欢钱，我想要的是你。如果金钱和权力可以让我走向你，我便将自己掷入这洪流。

蔺一言从会议室离开了。他琢磨着晚上下班那会，使个什么招哄他哥高兴，没想到那就是他们最后一面。

一辆车隐蔽地离开了公司，瞒过所有人的视线，却没瞒过蔺西丞。

他喜欢车，记下了蔺一言所有车的型号。

他追来医院，最后的记忆也消散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