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的目光往下一扫,所有的火气,瞬间僵住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震惊。
江寻没有按顺序读。
他把整本书拆解、分类、提纯。
他用红笔,把四个核心人名——伊丽莎白、达西、简、宾利——全部圈了出来,写在最顶端,清晰标注。
然后,他只保留与这四个人直接相关的段落,其余所有配角、背景、环境描写、无关对话,全部被他用黑笔划掉,扔在一旁,一眼不看。
保留下来的,只有对话。
而在每一段对话里,他又用蓝笔,把所有复杂的从句、修饰词、长句结构全部划去,只留下最核心的主语、谓语、宾语——名词,和动词。
他把这些提炼出来的单词,一个个抄在白纸上,对照词典,写成最简单的中文对应表。然后,再把这些单词,重新填回对话的骨架里,硬生生把一整段复杂的英文,拆解成了“谁——做了——什么”。
没有语法,没有时态,没有情绪修饰,只有最干、最硬、最核心的信息。
可偏偏,就是这样,人物关系立住了,剧情脉络通了,核心冲突也清楚了。
林晚反复检查了半天,越看越心慌。而江寻就在旁边,也不催,也不解释,欣赏着她在纸堆里翻来覆去的身影。
终于检查完了,所有的记号,刚好停第34章,达西对伊丽莎白第一次告白的那一章。
她抬头,不愿意承认,还带着最后的侥幸,强装镇定问道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:“你说你看懂了?那你讲讲,这书说的是什么。”
江寻看着她,眼神里则是一丝明显的无语,仿佛在看一个明知故问的笨蛋。
他语气平淡,甚至带着点不屑的批判:
“没什么好讲的。一个有钱有势、嘴笨又骄傲的蠢男人,看上了一个嘴硬敏感、爱胡思乱想的傻女人。两个人互相误会、互相试探、叽叽歪歪,折腾半天,谁都不肯把话说清楚。就这么点事。”
精准。
刻薄。
却一针见血,完全命中了《傲慢与偏见》的核心。
林晚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输了。
彻底输了。
就在这时,客厅里的电视,刚好播放到电影的高潮——达西那段最骄傲、最刻薄、也最克制的告白。
低沉的男声响起,带着克制的痛苦与傲慢:
“I have fought against my better judgement,my family's expectation,
the inferiority of your birth,my rank and circumstance,all these things,
and I am willing to put aside and ask you to end my agony.”
电影里的台词,一字一句,清晰地飘过来。
林晚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。
江寻看着她失语的样子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熟悉的、桀骜又笃定的笑。
他微微挑眉,语气轻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,一字一顿:
“说不出话?那就是认了。”
“按约定,林大小姐,你是不是该兑现了?”
林晚猛地回神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立刻开口反驳,声音都带着点急:“你只看了一半!根本没读完,这不能算!我们说好的是读完一整本!”
江寻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满脸“你不可理喻”的不耐烦:“我可以读完,但没意义。”
“没意义?”林晚彻底愣住,满眼不解地看着他。
江寻没再多废话,抬手一抛,那只空荡的星辰瓶精准落在林晚手里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晚低头,攥着水晶瓶,借着灯光仔细一看,心瞬间沉了下去。
瓶底的细沙确实涨了,可只有浅浅一层,堪堪到十分之一的位置,离填满差得远。远达不到她以为的、谢清辞当初那种学一点就能满的效果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“怎么不会?”江寻抱着胳膊,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冷,“我一边看一边盯着它,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,沙子就几乎不涨了。现在啃完一半,也还是这点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晚,眼神锐利,直戳核心:“林大小姐,你最懂这瓶子的规则。你告诉我,为什么我按你说的做了,进度就这么一点?照这个速度,你打算让我待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?”
一句话,像根针,狠狠扎破林晚的笃定。
她精心设计的速通路径,她以为万无一失的方法,在江寻这里,彻底失效了。
怒火、错愕、不甘、茫然,瞬间涌上来,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江寻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眼底的笑意更浓,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,慢悠悠开口:
“所以吧,林大小姐,是不是还是该按我说的来?”
“你先把我要的东西给我,再就是你没收我的两个法器,也该还我了吧。还有这屋里的禁制、那些破规矩,也都解了。你的方法我试过了,没用,接下来,总该让我试试我自己的法子了吧?”
林晚被他逼得退无可退,脸上一热,竟带了几分撒泼的蛮劲,梗着脖子死撑:“这不算!根本不算!”
她上前一步,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,语气又急又快:“你说过!谢清辞来考的是昱三级,而你早就考过了!所以你至少是四级往上!你的级别比他高太多了,星辰瓶的数据要求自然也更高!沙子涨得慢,不是方法没用,是你本来就更难!”
江寻看着她这副强词夺理的样子,非但不气,反而低低笑了一声,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戏谑,就静静看着她,不说话。
林晚被他笑得心慌,转身就往客厅跑,片刻后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回来,“啪”地一声狠狠砸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那是她的科学启蒙书,是刚上初中的时候,在她父亲的书架上随便乱翻发现的,没想到一发就不可收拾,对她未来都持续有影响的书。
1978年,科学出版社出版的,G·盖莫夫著,暴永宁译制。
《从一到无穷大——科学中的事实和臆测》
“既然这样,那你把这本书读懂!”她咬着牙,语气强硬,“这里面有完整的现代科学体系,数学、物理、微观世界、宏观世界全都有!你要是能吃透这个,保证能过关!”
江寻挑眉,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,语气无奈又纵容:“林大小姐,书我可以再读,可你这也太耍赖了吧?当初说好的约定不算数,该给我的东西不给,现在又拿本天书来敷衍我,我读完了你再耍赖怎么办?”
林晚被戳中心事,脸更红,却依旧硬气:“怎么是耍赖了!那个英语书是不是起效果了!而且我这不是给你又找了更好的方法了吗!你、你照着学就是了!肯定会有用的!”
江寻看着她炸毛又强撑的样子,眼底笑意更深,慢悠悠点头:“行,听你的,我再学。只是这次要是再没用,林大小姐,你可没话说了吧?”
林晚被问得语塞,干脆别过脸,硬邦邦丢下一句:“到时候再说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卧室门,把江寻的笑声和满桌的狼藉,全都关在了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