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寂感受到林晚握住他的手变得用力,让他的感官一下就聚集在了手上。他不排斥这样的力道,甚至有点喜欢,紧紧的包裹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。
感知缺陷不仅是对外界无感,对自身也是一样,世界蒙着一层厚厚的纱帘,他看不清人,看不明物,理解不了行为,共鸣不了情感,而他自己,在这纱中,也是一样。
不,不一样,他不是看不清自己,而是他,就是纱本身。
不是他,是它们,它们混在一起,分不出自我。
后来从身边的人口中得知,袁八荒的行为叫做霸凌,童年时期的袁八荒,仗着自己远高于旁人的体格,很快就成了学堂中的霸主,而他,因为明显的异常,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他们经常施暴的对象。
他知道霸凌是什么意思,也知道他在被欺负、被羞辱,可他没有感觉。旁人如何看待他,如何对待他,和他有什么关系?他们的眼神、语言、行为,他都不理解,也不在意。唯一能感觉到的,就是痛。
可那痛,也是钝钝的。
钝钝的痛,挺好。他想,纱帘是不会知道痛的,而他知道。
它们终于有了区分。
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,他们就突然不再找我了,我和袁八荒也没了交集。”
其实有的。他后来远远见过袁八荒一次,那时他已经十多岁,身边没有朋友,也没有敌人,在学堂如同透明人穿梭,一次放学后,他看见袁八荒被同龄人堵在角落,那场景很熟悉,就和他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样。
那是一群土行修士,袁八荒双目赤红,青筋暴起,一拳又一拳打在他们用戊土术凝成的土盾上,土盾将袁八荒困在了墙角,他的手已在流血,但盾纹丝不动。而那群修士则在后面嬉闹,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戏谑的笑声。
萧寂只是路过,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,脚步未停,从身旁走了过去。
明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,明明面对的是不认识的异界女性,可他就是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片段。他看着地上伤痕累累的男人,停顿了一下,直接讲述之后的故事。
“我身为长子,本应继承家业,但因自身缺陷,学不成庚金术。庚金术的核心是用杀意强化金属攻击力,”他的眼神落在了虚空中的一点,迷茫又脆弱,“杀意是什么?我理解不了。”
“于是我弟弟主动请缨,和父母说他来帮我磨练杀意。”
然后就是无穷无尽,毫不掩饰的迫害。
萧寂的眼睛垂得更低了,几乎要闭合,却又没有,只留了一丝狭小的视线。
“萧容,是真想杀我。”
他闭了闭眼,停了一会,五月的夜晚,风还带着丝丝凉气,从屋外吹进来,穿过厅堂,卷走思绪。这个制约界明明对他们来说危机四伏,却又有很多个像这样的时刻,安宁、平静、广阔、自在,仿佛在允许你活成任何的形状。
哪怕是只纱帘,哪怕是条守宫。
语气中细微的波动仿佛从未存在过,他睁开了眼,平淡的声音继续:
“但即使这样,我依然领悟不了庚金术。然后就放弃了,觉得死在他手下也可以,既然我什么都感觉不到,那为什么要活着呢?应该也不会在乎死亡吧?”
“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。那是一个特别特别冷的冬天,袁家给袁八荒举办成人礼,我已病了一周,本没法出门,可父亲坚持我是长子,不能失了礼数,不允许萧容代劳。”
“大厅太过嘈杂,那些人在我眼里也都看不出区别,我待着不适,便去庭院走走。但萧容瞒着父亲跟了上来,带着一群水行修士,说要教我领悟法术。”
“他们将我困在池塘中,并在水面凝上厚厚的冰层,要我用剑破局,但凡我快窒息,又将我托出水面,喘息几口,再沉下去。”
“这样重复多次,我已近乎昏迷,直到袁八荒出现,把我救了上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,但是第二天,我的病就大好,一周后回到学堂,听人传言,袁八荒因学不会戊土术,沉迷体修邪道,性情大变,疯癫发狂,竟在成年礼上震碎全身经脉企图自尽,奄奄一息之时被萧容救下,他的父母在宾客前颜面尽失,已把袁八荒关起来,再也不许他出门。”
萧寂手心成拳,睫毛颤动,“我深知萧容性情,真相绝不是这样。”
“应是萧容记恨他救我,将他摧残至极,又辱他名誉,让他再不能翻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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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晚没想到听到的是这样沉重的过往,萧寂说了这样长的一段话,比他来这里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,一开始还有些生涩的声音,到后来也逐渐流畅起来,流畅到,林晚能听得出里面的情绪。
林晚完全不敢插嘴,不敢打断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这不仅仅是一次诉说、是回应她的讲解,这是,萧寂对他执着于心的情绪的宣泄。
萧寂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,真的没情感,也不在乎生命。他是人,只是感知比较淡薄,只是常年习惯了无视自己的观感,这种习惯变成了克制与隐忍,变成了漠然与麻木,又加重了他的感知障碍。
林晚想抱抱他,却又觉得这个孩子在脆弱的边缘,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碎掉;想摸摸他,又怕好不容易暴露出一点的情绪触角被这种怜悯吓到,缩回去,溶解于体内。她绞尽脑汁想要维护少年翻出的柔软内核,却越是这种时候,越发意识到自己的笨拙。
然后就鬼使神差地说出了——
“你的感知缺陷,不会是自闭症吧,那可以治好的啊,在我们这不是什么大事……”
显然萧寂没想到林晚听了这么多,却只抓住了这些关于病因的内容。他这样被说不通情理的人,在这一刻也觉得林晚耿直的有点离谱……林晚在那双琉璃色眼眸的直视下,“噌”脸就红了,她偏过了头,内心大骂:林晚啊林晚!你到底会不会说话!你都说了些什么啊!
但是说都说了,也吞不回去了,缓解尴尬最好的方法就是装傻不知道尴尬!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:“情感淡漠、共情缺失、讨厌社交……这都是典型的自闭症特征啊,其实这也不是一种病,就是一种天生脑结构不一样,和你身高肤色是一样的,哦对!你不是了解基因吗,就是一种特殊基因!”
林晚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,自信了起来,转头看着萧寂:“我和你说!自闭症好多都是高智商人群!虽然现实中我没见过……但是很多影视作品写的都是这样的主角!像是福尔摩斯、汉尼拔、豪斯医生……都是又帅又有型!特别是豪斯医生!我超喜欢他的!我的男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