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屋残骸中,一只手臂从倒塌的木梁下伸出来,五指张开,伸向天空,像是死前最后的求救。
烧塌的马棚里,被横梁压瘫的马匹还在嘶叫,四蹄乱蹬,却怎么也挣不脱。
浑身黑灰、满脸是血的幸存村民,抓着死去亲人的衣服,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。
“还不快去!”苦说的声音像一记鞭子抽在他身上。
苟弗如梦初醒,踉跄着转身冲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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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他抱着一捧眠根赶回来时,那中年男人的呼吸已经停止了。
那朵花苞彻底绽放了。
四片金色的花瓣完全张开,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
花瓣中央,隐约可见一小簇花蕊——那是从那人心脏中生长出的、被扭曲成丝状的血肉。
男人的脸上,凝固着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仿佛在死亡的那一刻,他看到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。
女子抱着父亲的尸体,哭得声嘶力竭。
苟弗站在一旁,一动不动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尽力了”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苦说走过来,从他手中接过眠根,轻轻放在一边。然后他拍了拍苟弗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苟弗低下头,盯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双手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手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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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像一场漫长的噩梦。
村里的幸存者被集中到几间未受损的房屋内。受伤的人太多,即使有赶来的两位僧侣帮忙,即使有村中的妇女主动协助,人手依然远远不够。
苦说手执消毒过的叶刀,小心地割去伤者胳膊上一朵已经成型的血肉花。那花扎根极深,每一刀下去都有黑血渗出。
他用针线缝合伤口,动作又快又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的工作。
但苟弗看见,他的额角有汗珠不断滑落。
苟弗自己也没闲着。他蹲在一个胸口重伤的男子身边,双手覆在伤口上,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初级治愈术的魔力。那光芒微弱而温暖,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星烛火。
他已经这样持续了半个小时。
这男子伤得太重,内脏都有破损,哪怕他耗尽所有魔力,这人大概率还是活不下来。
可他的手就是停不下来。
苦说处理好一个伤者,转头看见这一幕,眉头微蹙。
“你去处理下一个。”他走过来,声音低沉。
苟弗咬牙:“可是师父,如果我不管他,就等于是杀了他……”
“你救那一个人的时间里,另外三个人会死。”苦说的声音很平静,“而他死了,他们就能活。你明白吗?”
苟弗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明白。
他当然明白。
可是——
“请……请把下一个抬过来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伤者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来。
腰间破了个小洞的,伤口缝上。“绷带要一直缠紧,两天换一次。下一个!”
手臂被严重烧伤的,清创上药。“包扎好,别碰水。下一个!”
头破血流的,止血清创。“伤得不重,休息几天就好。下一个!”
救到一半,那个胸口重伤的男子没熬住,呼吸停了。
苟弗探了探他的脉搏,又摸了摸他的颈侧。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,声音平板得不像自己的:
“……下一个。”
最后抬过来的,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。
她疯狂地踢着双腿,口中大喊大叫,声音尖锐得刺耳:“我看见了!一朵花!花!花!一朵花!!花!!是一朵花!!”
她的双腿,自膝盖以下,腿胫骨被魔法转化成了树枝的模样。皮肤变成了树皮,血肉扭曲成枝桠,每一根枝桠上都绽开着一朵朵梅花——血红的,鸽子蛋大小,在火光下微微颤抖。
苦说拿起骨锯,倒上烈酒消毒。酒精淋在锯刃上,在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气味。
“按住她。”他对苟弗说。
苟弗麻木地上前,按住女孩的肩膀。
他的手在颤抖。不知道是因为女孩挣扎的力气太大,还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。
女孩看见骨锯,挣扎得更疯狂了。她的腿乱踢乱蹬,那几朵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,像是在嘲笑什么。
“花!花!花!!!”
骨锯落下。
“啊——!!!”
撕心裂肺的尖叫,像一把钝刀,狠狠捅进苟弗的胸口。
他死死按住女孩,不敢看她,不敢松手,不敢想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只是机械地按着,听着那尖叫一声接一声,直到渐渐变成哭喊,变成呜咽,最后变成微弱的呻吟。
骨锯停了。
苦说放下锯,开始处理伤口。他的动作依旧沉稳,只是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苟弗松开手,退后两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上沾满了血,有别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
“苟弗?”
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他抬起头,看见慎站在面前,手里拎着一包从神庙讨来的药,脸上带着担忧。
“你还好吗?”
苟弗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事”。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慎,看着那双同样疲惫、同样空洞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——
他们都不好。
他们永远不会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