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南城,寒风已初显凛冽。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,像一幅用墨笔勾勒的写意画,十周年校庆的前三天,整个校园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喧嚣里。教学楼的墙壁上挂满了红底黄字的横幅,梧桐树粗壮的树干上缠绕着彩色的灯带,白天尚不显眼,一到傍晚亮起时,整条林荫道便流淌起一条璀璨的光河。
操场中央,临时搭建的舞台已经初具雏形。钢架结构撑起巨大的背景板,上面用醒目的字体书写着校庆主题。这几天每天下午放学后,都能听见从操场传来的各种乐器和人声
夏犹清背着吉他盒穿过操场时,正好听见合唱团在练习校歌。他加快脚步,走向体育馆后面的音乐教室,推开音乐教室的门,暖气和琴弦拨动的声音一起涌出来。社长林芷正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,看见他进来,招了招手“夏哥来了,正好,咱俩把昨天那段再合一遍。”夏犹清放下吉他盒,取出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原声吉他。木质的琴身已经有些斑驳,但音色依旧清亮。他调了调弦,在林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昨天你这段和弦转换还是有点卡”林芷指了指谱子上的某一段“C转F的时候,左手位置要提前准备。”
夏犹清点点头,手指按上琴颈。冰凉的金属琴弦贴着指尖,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弹奏。
前几个小节很顺利,清澈的分解和弦像流水一样淌出来。但到了那个关键的转换点,手指还是迟疑了一瞬,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,但在连贯的旋律里显得格外突兀“再来”林芷很有耐心。夏犹清又试了一次。还是卡,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他皱起眉,盯着自己的左手,仿佛要将那些不听话的手指盯出洞来。音乐教室里暖气很足,但他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歇会儿吧”林芷放下吉他,递过来一瓶水“你太紧张了,放松点。”
夏犹清接过水,灌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暂时浇熄了心里的焦躁。他其实知道问题出在哪里,不是技巧,是心态。自从确定要在校庆上表演后,他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紧绷状态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唱,台下会有几千双眼睛盯着他,其中还包括……
“蒋逢今天又不来?”林芷随口问。
“他主持组那边事多”夏犹清说,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“要对词,要协调节目,还要写串场稿。”
“也是,学生代表嘛”林涛理解地点点头“那你俩这几天岂不是都碰不上面?”
夏犹清没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确实碰不上面。每天早上匆匆见一面,中午蒋逢要去跟主持组开会,晚上夏犹清要排练,等排练结束回到出租屋,蒋逢要么还没回来,要么已经累得睡着了,明明在一个学校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又练了半个小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夏犹清收拾好东西,背着吉他盒走出音乐教室。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暖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路过行政楼时,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,那是学生会的办公室,这几天主持组都在那里开会。窗户亮着灯,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。夏犹清停下脚步,在楼下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。
他想起昨晚,蒋逢深夜才回来,轻手轻脚地洗漱,上床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。夏犹清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,听见他低声说“对不起吵醒你了”声音里满是疲惫。
“很累吗?”夏犹清闭着眼睛问。
“还好”蒋逢把他往怀里带了带“睡吧。”然后很快就睡着了,连晚安吻都忘了。想到这里,夏犹清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不是埋怨,也不是委屈,更像是一种……空洞的失落。
校庆当天早上,夏犹清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。他特意选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熨烫得平平整整,连袖口的扣子都检查了两遍。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,总觉得哪里不够好,最后又把头发重新抓了一遍。到教室时,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。班里只来了零星几个人,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,看见他进来,声音忽然小了下去。
夏犹清没在意,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。刚坐下,后门传来一阵骚动,他转过头,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,蒋逢站在门口。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蒋逢今天穿了一身西装,那是学校统一给主持人和学生代表订的黑色西装。款式是最普通的那种,料子看起来也一般,剪裁算不上多合身,但穿在蒋逢身上,就像被施了什么魔法。
西装外套的肩线平整挺括,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身。里面是纯白色的衬衫,领口系着一枚深蓝色的领带,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头发似乎稍微打理过,额前的碎发被梳到脑后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。
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他身上,将深蓝色的西装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夏犹清就这样看着他,连呼吸都忘了。蒋逢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,转过头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然后,他的嘴角微微扬起,漾开一个浅淡却温柔的笑意。
他朝夏犹清走过来。随着他的走近,夏犹清能看清更多细节,西装的袖口露出半公分白色衬衫,领带的结打得整齐漂亮,胸口的校徽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最后,蒋逢停在他的座位旁。
“看什么?”蒋逢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,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。
夏犹清这才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太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最后只咽了口口水“……你今天好帅。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,耳根悄悄泛起了红。
蒋逢挑眉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“只有今天帅?”
“每天都帅”夏犹清诚实地说,目光还在蒋逢身上流连“但今天特别帅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。夏犹清转过头,看见魏熄正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明显在憋笑“哟哟哟,”魏熄抬起头,挤眉弄眼地说“眼睛都看直了,快擦擦口水。”
夏犹清脸更红了,抓起桌上的书就扔过去“要你管!”
蒋逢低笑出声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夏犹清“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夏犹清接过盒子。盒子是深蓝色的,表面有细腻的纹理,看起来就很精致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蒋逢说。
夏犹清小心地打开盒盖。里面黑色的丝绒衬垫上,躺着一对袖扣。纯黑色的金属材质,表面有极简的几何切割,在晨光下泛着冷冽而优雅的光泽“这是……”夏犹清抬头看向蒋逢。
“你表演的时候穿白衬衫,配这个会好看。”蒋逢说得很自然,仿佛送出一对精致袖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夏犹清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,甜得几乎要溢出来。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,故意歪着头问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弹得不好,想用这个贿赂评委?”
蒋逢失笑,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“想什么呢。”他的手指触感温热,力道很轻,更像是一个亲昵的抚摸。夏犹清缩了缩脖子,把盒子小心地收进书包里层,小声说“谢谢。”
校庆活动九点准时开始。操场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。各班按照划定的区域就坐,彩色的气球和应援牌在冬日的寒风里摇曳。舞台上的音响放着暖场音乐,巨大的LED屏幕轮播着学校的历史照片和祝福视频,夏犹清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