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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小感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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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冒是在雪仗后的第二天清晨露出獠牙的,夏犹清睁开眼时,最先察觉的不是疼痛,而是某种陌生的滞重感,像有看不见的手将他的四肢灌满了铅,又像沉在深水里,隔着一层模糊的介质感知世界。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比平日刺目,天花板的白也显得过分锋利

他动了动喉咙,吞咽的动作牵起一阵细密的刺痛,从扁桃体蔓延到耳根。鼻腔被什么堵住了,呼吸变成一件需要刻意为之的事。每吸一口气,干燥的冷空气就擦过发炎的黏膜,像砂纸打磨粗糙的木器,夏犹清眨了眨眼,试图让视线对焦。身侧的床铺还留着体温的余痕,但人已经不在了。厨房方向传来极轻的动静

他撑着床垫坐起来,眩晕如期而至。天花板在他眼前旋转了半圈,胃里泛起轻微的恶心。他闭着眼等了几秒,等那阵眩晕退潮,然后掀开被子,赤脚踩上冰凉的瓷砖。

脚底触及的那一瞬,冷意顺着脊椎攀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然后鼻腔一热,他偏过头,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。

厨房的动静停了。蒋逢出现在卧室门口,手里还握着锅铲。他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结,几缕碎发垂落耳侧,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晨光从身后勾勒出他的轮廓,将那些散落的发丝镀成半透明的金棕色“醒了?”蒋逢的目光落在他赤着的脚上,眉头不明显地收紧了半度,夏犹清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,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。

蒋逢放下锅铲,走过来,他的手掌覆上夏犹清的额头,手背贴上他的侧颈。晨起微凉的手指与发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,太凉了,凉到夏犹清几乎想躲。但他没躲。他站在原地,垂着眼睫,任那只手从额头移到脸颊,又从脸颊移到后颈“有点烫”蒋逢说。他的语气很平,但覆在夏犹清后颈的那只手没有立刻移开,而是停在那里,掌心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,像在丈量体温攀升的速度。

“没事。”夏犹清开口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,但那股沙哑出卖了他“小感冒,过两天就好。”

蒋逢没有说话,他只是收回手,转身去玄关的鞋柜里取出棉拖鞋,放在夏犹清脚边,夏犹清低头看着那双鞋,鞋口翻开的绒毛是浅灰色的,内侧还有他上周不小心洒上的咖啡渍,洗过两遍,只剩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。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把脚塞进去。

早餐是白粥,蒋逢熬的粥总是很好喝,米粒开花,汤色浓白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夏犹清低头舀了一勺,舌尖触到的温热暂时安抚了发炎的喉咙,蒋逢坐在他对面,面前也摆着一碗粥,但几乎没动。他的目光落在夏犹清脸上,落在他每吞咽一次就微微蹙起的眉心“下午请假”蒋逢说。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夏犹清想说不用。高三的每一节课都像漏沙瓶里正在流失的沙粒,他请不起,但他抬起头,对上蒋逢的眼睛,那双眼睛没有严厉,没有责备,甚至没有明显的担忧。只是很静,像冬夜无风的湖面。湖面下有什么在缓慢地流动,很深,很重,无法言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夏犹清应了一声,重新低下头,上午的四节课像被拉长到四个世纪。夏犹清把课本立在桌上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在听课。但那些铅字在眼前游动,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,刚抓住一只,另一只就滑走了。黑板上的板书越写越多,白色的粉笔字层层叠叠,最后糊成一片模糊的云。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课桌面上。

桌面有前几届学生刻下的涂鸦,摸上去是细密的凹凸。夏犹清闭着眼睛,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刻痕,一道,两道,三道“夏哥。”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叫他。夏犹清睁开眼,转过头。魏熄正皱着眉看他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“你脸好红。”魏熄说“没事吧?”

夏犹清摇摇头,魏熄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说话。他把那个塑料袋塞进夏犹清手里,转身面对黑板,夏犹清低头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一盒退烧冲剂,两包薄荷糖,还有一管润喉糖,他没有抬头看魏熄的背影。他只是把塑料袋收进书桌抽屉

蒋逢是在第三节课课间消失的,夏犹清趴在桌上,听见身边座椅挪动的声响,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渐远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侧着的脸换了个方向,继续闭着眼睛,大约十分钟后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蒋逢在他身侧坐下,没有解释去了哪里。夏犹清也没有问。他只是感觉到一只手覆上自己的额头,停留了很久。那只手比早晨更凉,指节带着室外冷风的寒意。

蒋逢是跑着去的。

下午第一节课铃响时,蒋逢站起来,走向讲台。夏犹清眯着眼睛,看见他跟班主任说了几句话。班主任转过头,朝夏犹清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“我送你回家”蒋逢走回座位,开始收拾书包“不用……”夏犹清试图站起来。但腿软得像灌了铅,刚撑起一半,又跌坐回去。

蒋逢没有说话,他只是低下头,对上夏犹清的眼睛。那一眼很静。没有无奈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只是很静,像冬夜无风的湖面。夏犹清在那片湖水里看见了某种不容辩驳的东西。

他不再说话了。

出租车上,夏犹清靠在蒋逢肩上。车厢里有劣质空气清新剂的香气,混杂着司机抽过的烟味,皮革座椅因年久而散发的酸涩。夏犹清的嗅觉被发烧削去大半,但这些气味依然固执地钻进鼻腔,搅动他本就不平静的胃,他闭上眼睛,蒋逢的肩膀隔着羽绒服传来稳定的热度。那热度不高,甚至比平时偏低,蒋逢的手脚总是温暖的,但此刻,那股热度贴着夏犹清发烫的脸颊,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石,带来温柔的凉意。

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,蒋逢的掌心贴着夏犹清的眉心,拇指轻轻划过他紧皱的眉骨。那只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,像在等待什么,又像什么都不等,夏犹清没有睁眼。他只是放任自己更深地靠进那个肩窝,放任鼻尖埋进蒋逢颈侧的发丝里。

出租车停下,蒋逢付了钱,半扶半抱着夏犹清下车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,他摸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,照亮脚下斑驳的水泥台阶,夏犹清抓着蒋逢的手臂,一级一级往上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楼梯在脚下变形,忽高忽低,忽近忽远。他数着台阶,一,二,三,四…

一直到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。蒋逢扶着他进门,没有开灯。窗帘没拉,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,灰蓝色的暮霭从玻璃渗入,将小小的房间染成深海的颜色。

夏犹清在床边坐下,床垫因重量下陷,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。他垂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盖泛着青白色,指尖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,蒋逢在他面前蹲下来,他伸手握住夏犹清的手腕,将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托在掌心。然后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体温计,甩了甩,递到夏犹清唇边“张嘴。”夏犹清张开嘴。体温计的金属头贴上舌下,冰凉的触感让他本能地想躲。但蒋逢的手很稳,稳稳地将那支细长的玻璃管压在他舌根。

三分钟,蒋逢取出体温计,对着窗外的暮光眯起眼睛看水银柱的位置“三十八度五。”夏犹清没有回应。他只是看着蒋逢的侧脸,看着他被暮光染成浅灰色的轮廓,看着他垂落的睫毛投在颧骨上的细密阴影。

蒋逢把体温计放回抽屉,站起身“我去买药。”

夏犹清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,那只手烧得滚烫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甲嵌进蒋逢袖口的布料里“不用……”夏犹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“睡一觉就好……”蒋逢低下头。他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,看着那几根因高热而微微泛红的指尖,然后他蹲下来,与夏犹清平视。

“听话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破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冬夜无风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,夏犹清在那片湖水里看见了什么,他松开了手。

蒋逢走后,房间陷入寂静,夏犹清向后倒在床上。床垫接住他下沉的身体,弹簧发出短促的呻吟。他把脸埋进蒋逢的枕头里,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,清爽的皂角香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、属于蒋逢本人的味道,他闭上眼睛,黑暗涌上来,像温热的潮水,将他缓缓淹没。意识在潮水中沉浮,时而清晰如镜,时而模糊如雾。他听见窗外传来小孩追逐的笑声,听见楼上住户拖动桌椅的刺耳摩擦,听见隔壁厨房炒菜时油锅爆裂的噼啪,这些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隔着水,隔着雾,隔着烧灼的耳膜,模糊成一团无法辨认的嗡鸣。

然后,门锁响了,蒋逢的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塑料袋窸窣的声响,水杯搁在桌面的轻磕,药板被拆开时塑料薄膜撕裂的脆响“阿粟。”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“起来吃药。”

夏犹清睁开眼。蒋逢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半杯温水,另一只手摊着几粒药片。他的长发因为奔波而松散了些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“苦……”夏犹清嘟囔。他的声音被高烧磨得很细,很软,像幼兽从洞穴深处发出的呜咽“不苦。”蒋逢说“我买了甜的冲剂。”他把冲剂颗粒倒进温水,用小勺搅了搅。细小的白色颗粒在水中旋转、溶解,最后将整杯水染成浅浅的橙黄。

蒋逢扶夏犹清坐起来。他将水杯递到夏犹清唇边,另一只手托着杯底,倾斜的角度刚刚好,不会呛到,也不会滴漏。夏犹清低头,就着他的手,小口小口地啜饮。

药剂是橙子味的,甜里带着微酸,酸里透着药特有的清苦,但那股苦被甜味压得很浅,像冬雪下埋着的一粒沙。夏犹清皱着眉喝完一整杯,把最后一点残余的苦涩也咽进喉咙。

“躺下吧”蒋逢接过空杯,帮他掖好被角“好好睡一觉。”被角被塞进夏犹清下颌与锁骨之间的凹陷,正好卡在那里,不会滑落也不会勒紧,夏犹清看着他,他看着蒋逢把水杯放回桌面,把药板收进抽屉,把拆下的包装纸叠成整齐的小块扔进垃圾桶。他看着蒋逢在房间中央站了片刻,似乎在犹豫接下来该做什么,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拉住蒋逢的袖口“你陪我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幼猫的爪子在门上轻轻挠过。

蒋逢低头看着那只手,反手握住了它“好”蒋逢说“我陪你。”

他在床边坐下,夏犹清闭上眼睛。但他没有松开蒋逢的手。他把那只手握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,像迷途的孩子抓住引路的绳,黑暗再次涌上来。

但这一次,潮水里有了锚

夏犹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他只知道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没有开灯,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隙渗入的一线路灯光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,他浑身都在疼。不是尖锐的、一刀见血的疼,而是钝重的、弥漫的、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疼。膝盖、手腕、肩胛骨、后腰,每一处关节都像被灌进了冰水,又冷又酸。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,每次吞咽都像咽下一把碎玻璃。

他想开口叫蒋逢,但喉咙太干了,干到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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