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感觉到了,有人在握着他的手,那只手很稳,很暖,拇指轻轻按在他虎口的位置,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。
夏犹清没有睁眼,他只是循着那只手的热度,慢慢挪动自己僵硬的身体,一点一点,一寸一寸,直到额头抵上那只手的边缘,直到鼻尖埋进温热的掌心,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。然后,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发顶。蒋逢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额发,指腹轻轻按在他眉心的位置。那里因为高烧而一直紧皱着,此刻被温热的指尖一点点熨平,像春风拂过冻结的湖面。
“难受……”夏犹清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哪里难受?”蒋逢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,轻得像梦呓。
“哪里都难受……”夏犹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那哭腔很轻,很细,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出的回音。他没有睁开眼睛,但睫毛在眼睑下剧烈地颤动,像两只被困住的蝶。
“头好痛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砂纸上刮过“喉咙也痛……浑身都痛……”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,高烧像潮水,将他的意识托起又抛落。他漂浮在灼热的海洋里,唯一的锚点是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。
然后,一个吻落在他眉心,温热的,柔软的,那个吻停留了很久,久到夏犹清几乎要以为它会永远停在那里“吃了药就好了。”蒋逢的声音贴着那片被吻过的皮肤响起,低得像在说一个咒语“睡一觉就不痛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夏犹清问。
“真的。”
夏犹清相信他,重新沉入黑暗。
夏犹清是被热醒的。不是发烧的那种干热,而是出汗后浑身湿透的黏腻。睡衣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在身上,布料吸饱了汗水,又重又冷。他睁开眼,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倾斜的亮线。蒋逢坐在床边,保持着握他手的姿势。他的长发没有束起,散落在肩头,被月光染成浅浅的银灰色“蒋逢……”夏犹清叫他的名字。声音依然沙哑,但比睡前清亮了些。
蒋逢立刻俯身过来,他的手掌覆上夏犹清的额头。烧退了一些,皮肤不再烫手,只是微微发热“出汗了。”蒋逢说
他起身,从床底拉出脸盆架,去卫生间打了半盆温水。毛巾浸入水中,拧干,展开,对折成整齐的长方形“我给你擦擦。”他说,夏犹清的脸红了“我自己来……”
“你躺着别动。”蒋逢打断他。
他把毛巾覆上夏犹清的额头,温热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开来,像一双手缓缓推开皱缩的纸。蒋逢的动作很轻,从额头到脸颊,从鼻梁到下颌,从耳廓到后颈。每一寸皮肤都被温热的毛巾温柔地覆盖、擦拭、拭干。
夏犹清闭着眼睛,任他摆布,毛巾滑过他的锁骨,滑过他的肩头,滑过他因高烧而酸痛的每一处关节。蒋逢替他解开睡衣纽扣时,手指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了稳定的节奏。夏犹清的脸更红了。他没有睁开眼睛,也没有阻止。毛巾滑过他的胸口,滑过他的肋下,滑过他因紧张而绷紧的小腹。蒋逢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,手指也依然稳定,只有睫毛在他自己看不见的角度轻轻颤了颤。
擦完上身,蒋逢犹豫了一下,夏犹清依然闭着眼睛。他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,像两只栖息在深潭边的蝶,蒋逢垂下眼帘,继续往下擦拭,整个过程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月光沉默地流淌,将小小的房间灌满银蓝色的水。擦完身体,蒋逢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睡衣。纯棉的,浅灰色,领口有细小的磨损,是他的衣服
他帮夏犹清套上袖子,扣好纽扣。衣料有些宽大,下摆几乎遮到大腿中部。夏犹清抬起手臂,闻了闻袖口,是蒋逢的味道,清爽的皂角香,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、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袖口凑近鼻尖,又闻了一次。
蒋逢看见了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被汗水洇湿的床单换下来,铺上干净的。枕头翻了个面,被套拉平整,四个角都塞进床垫边缘,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快亮了。
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褪成深蓝,又从深蓝褪成灰白。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渗出稀薄的暖色,像一滴水彩在宣纸上缓慢洇开,蒋逢终于躺下来。他侧过身,面对夏犹清,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。长发从肩头滑落,垂在两人之间的枕面上,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黑绸。
夏犹清看着那缕头发,烧了大半夜,他的意识还带着朦胧的倦意。他看着那缕黑发在白色枕套上蜿蜒,看着发尾微微卷曲的弧度,看着发丝间偶尔闪过的、从窗帘缝隙渗入的晨光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它,发丝在他指间流淌,凉滑如丝,细韧如弦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缕,慢慢绕在指节上,一圈,两圈,三圈。松开,发丝弹回原状,只剩一道浅浅的弯痕。
他又绕了一次。
蒋逢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垂着眼帘,看着夏犹清把玩自己的头发。月光已经褪尽,晨光还未充盈,这是昼夜交界处最暧昧的时刻。夏犹清的脸半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专注的眼睛亮着“蒋逢”夏犹清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还很轻,但沙哑褪去了大半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头发真好看”
蒋逢没有回答,他只是收紧环在夏犹清腰间的手臂,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夏犹清顺势靠进他胸口,额头抵着他的锁骨,鼻尖埋进他散落的发丝里。
“你喜欢?”蒋逢说。声音很轻,像从胸腔深处缓缓浮出。
夏犹清没有再说话,他握着那缕长发,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眼睛“蒋逢”过了很久,他又开口。声音已经染上困意,像隔着温水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生病了都要你照顾。”
“好。”蒋逢的嘴唇贴着他的发顶“以后你生病了,我都照顾你。”
“那你生病了呢?”
“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夏犹清从他怀里抬起头。晨光终于冲破云层,从窗帘缝隙涌入,在他脸上铺开一层淡金色。他的眼睛还带着高烧后的水雾,但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近乎固执“你生病了也要告诉我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“我也要照顾你。”
蒋逢看着他,看着他因高烧而苍白的脸颊,看着他因脱水而微微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眼底那簇从未熄灭、此刻却因执拗而愈发明亮的光
蒋逢笑了,那笑容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嘴角的弧度。但他的眉眼都舒展了,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,像被晨光照亮的霜花“好”他说“告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