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.
汗水在闷热的天气发酵,吉普车在黄泥路上开得摇摇晃晃,抓着把手的手指泛青,气味令人作呕,我靠着窗忍不住伸头往外探被人伸手一把抓回。
“马上就到了,难受可以靠着我。”
他眸色幽深,手臂像铜壁般大力地箍着我的腰身,把脑袋往他胸口靠去。我撩开眼皮凝视他,余光瞄到后视镜里司机的目光,冷冷地耷拉下眼歪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窗口飘进花粉味萦绕在鼻尖,我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,后视镜里的人眉头紧皱,司机却一脸着迷,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司机是中年人,说话爽朗,豪迈地笑出声,“怎么样小伙子,这是我们戛萨的特产,闻到这个可就到咯。”
我控制住自己在鼻尖煽动的动作,两只手交扣在一起,“这是什么香?”
“你们是为了那个最近那个仪式来的吧?这是我们那个植草香,仪式越成功,香味越重!”司机说着欣喜道,“到了到了,前面那是我们戛萨的大巫师。”
挡风玻璃前照出木头建的银角牌楼,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盆广告里的盆栽。戛萨落座在还没有完全开发的半山地带,傍着破碎的水泥路看着像荒区。
一个穿长款月光袍扎着半长发年长者柱着拐杖立在村口手里,眼神直勾勾盯着车里,两只瞳孔收缩,浑浊发白,看着是个半瞎。
司机下车对老者说了一句戛萨语,语气很尊敬。
被箍着的腰身终于恢复自由,轻动还隐隐作痛。商嵊和司机站在一块轻车熟路地用戛萨语和老者交谈,像是熟客。我对外语一窍不通,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揪玩着路边野草。
20.
厌厌地起身,一只青筋暴起的白皙手背闯入眼帘,手被湿纸巾包起,从指缝开始将我的手擦干净。
那长者半柱着拐杖朝我微笑,看着瘆人的过分。我颔首,把他从头到尾扫了个遍,不像是巫师,反倒是个普通村民。
戛萨村落里四处建着落后的竹楼,远远的望去夹杂一片黄,黢黑的虫子随处可见,在竹楼上蠕动,在地上钻洞,更多是攀爬在村民的喉管处,猩红的虫眼一闪一闪。大巫师解释说那是蛊虫。被这里世世代代生存的巫师豢养,共生共存。
在古老的神秘传说中,巫师可以让你重拥死去的人。
几个结伴的村民走在前,带着我跟他前往老者的屋舍。里面四处摆放的橙黄色盆栽叫六色柑,是戛萨巫师的庇佑。
大巫师以尊敬戛萨神灵为由将我和商嵊分开安排房间,我乐得其所。
苍老的手托着钥匙,我利索的接过,商嵊直挺挺站在旁边压他一个头,手垂在腿旁,半天没有动作。
我帮着接过,像掰石榴那样掰开他的手,轻放进手心,结果吧嗒一声砸在地板上。
我面无表情地抬腿就走,将他抛在身后。走廊镜头挂着一面镜子,面朝太阳刺的人眼睛睁不开,光从手缝里流下,走近了却起起皮疙瘩。
大巫师把我带到左边的木质旁,门隙有些大,贴上就能看见里面,是个地道的残次品。
“还有其他房间吗?我有点怪癖,不想被别人撞见。”我伸手挡住他开锁的动作,整个人半跨在门前。
“没有,这有这间了,年轻人将就将就。”
背后门吱嘎一声缓缓弹开,大巫师的手摩挲着将钥匙放回口袋,脸上带着慈祥,两只瞳孔准确无误钉在我脸上。
我只得进了房间,里面略拥挤,所有的摆件都首尾相靠,整齐中带着丝不寻常。
太阳照不进房间,里面格外阴凉,平躺在硬木板上闭眼休息,两面烙饼。
一股花粉香飘过,我猛的睁眼,单手撑起身子对上大巫师那张凑的近脸,他像是在观察什么东西,两只眼珠上下提溜,露出一点黑。
端着一杯浑浊的水屹立在那,脸上闪烁着另一只手拿的烛火,“安神水,喝了它辟邪,过两日的仪式伤身。”
我扫过敞开的木门,缓慢地接过,“谢谢大师,仪式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日午时,祝你有个美梦。”老巫师依次用手点头和肩膀。
火光在黑暗中摇曳,门上的缝隙之中,老巫师的影子被拉长,我扯出身下的床单尽数覆盖在门上,牢牢塞紧。
真令人不爽。
21.
发丝被人轻挑起,连带着脖颈一阵瘙痒,睁开猝不及防对上商嵊。他整张脸苍白,手肘抵着床,身体半压上前,另一只手圈弄着缕缕发丝,“醒了?”
“你为什么在我房间?”我声音嘶哑,半揪起他的领子,侧头看门发现关的俨实。
“娃娃呢?”他低低出声,眼神落在我的唇瓣,隐隐要低下头。
我蓦地将他推开下床,床头的行李箱还被黄条封着,娃娃还躺在里面。
开放式的大堂饭桌上放着两碗杂着南瓜的粥,四处静悄悄的,没什么人影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昨天快天亮才闭上眼,一直瞪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听行李箱响了半宿。
像是指甲挠木板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从行李箱里传出,整个箱子只有那个娃娃。
我面无表情地嚼着石头一样的南瓜,嘴里发出咔咔响。商嵊坐在正对面,伸手将桌前的粥朝我着推了推,脸上似笑非笑,“多吃点。”
我将勺子丢回碗里,嘴巴里的南瓜还嚼不烂,索性吐进垃圾桶里,眼皮微掀,“滚蛋。”
大堂外传来低沉有序的念诵声,我闻声直愣转头。
“仪式开始了。”
23.
仪式在大巫师房舍旁的空地上,几个村民围成圈,正中央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,中间燃着篝火跳动着蓝色的火苗,六色柑摆在外围,花粉香四溢,闻的人头晕。
大巫师站在篝火边,手里摇着铃铛,铃铛声清脆,每响一下,就按着女人跪拜一次。
我和商嵊站在外围,村民的眼神空洞,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,跳动着朝中间撒下花瓣,地上的女生嘶哑呐喊。
片刻摇铃声停滞,身旁同样穿白袍的人急匆匆端着一盆清水,念念有词地将水泼在人身上。没了,铃铛重重盖在女人头上,大巫师的眼睛睁大,眼白泛黄浑浊,像是吸收了什么东西。
太阳穴开始抽痛,有什么破碎的东西强硬地挤进身体里,身后陡然撞上一具坚硬的躯体,鼻尖萦绕着股薄荷香。
…
铃铛声四溢,昏暗、熟悉地空地,手脚被死死捆住,肩骨像被扎进了钢钉,被人拧按榨出的血液染湿衣摆,膝盖跪在湿凉的土地上,钝化的刀捆着风啸深深地砍进骨肉,我听见我嘶吼出声,眼泪模糊了双眼。
好痛。
好痛。
为什么这么痛!
整个人像是被硬生生地劈开,太阳穴被深钻,蠕动的软体从里面拽起一片血肉。
“□□灵魂起死回生——”
空灵的声音贯穿耳膜,锐耳的嬉笑声充满整个空地,模糊地光晕在眼前分裂,沉重的头颅上下摆动,蓝色篝火前的土壤零碎摆着东西。
“可悲的灵魂!”
……
“小潋,深呼吸。”
我被重重拥近怀里,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,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他剧烈地心脏跳动声,我抑制不住地伸手去抓他的心脏,脸颊紧紧贴着湿漉的衣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