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尤婧升入初中,课业渐渐繁忙,但放学后,她总习惯性地在路口等一等。一头乌黑的长发依旧随意散着,只是比儿时更长了些,垂到了腰际。不一会儿,那个扎着马尾辫,背着粉色书包的小身影就会蹦蹦跳跳地出现,自然地接过她肩上一半的书包重量,然后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。
“婧婧姐姐,今天美术课我画了你哦!画里你披着长长的头发,老师说我画得最好看!”
“婧婧姐姐,我们班有个男生好讨厌,老是扯我头发,我明天要告诉老师!”
“婧婧姐姐,你唱歌真好听,头发飘起来的时候像仙女,我以后要当你的头号粉丝!”
江汐颜的目光,永远追随着她的“婧婧姐姐”,像个小尾巴,又像个小卫士。俞尤婧参加学校的歌唱比赛,她必定坐在第一排,捧着脸,眼睛一眨不眨,比谁都专注;舞台上的俞尤婧随着旋律晃动,长发飞扬,亮得让人移不开眼;俞尤婧被调皮男生开玩笑,她会像只被惹恼的小兽,冲上去理论,哪怕自己比对方矮一个头。
年少的依赖和崇拜,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,悄然发酵,或许在当事人还未察觉时,已经酿出了不一样的醇香。
俞尤婧十六岁那年夏天,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。是同年级一个颇受欢迎的男生写的,约她放学后在图书馆后面见面。
她捏着那封带着淡淡薄荷香气的信笺,心里有些慌乱,又有些莫名的羞涩。一头长发披在身后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发梢。她下意识地想找个人商量,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,就是江汐颜。
那天,她等到天色渐暗,也没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像往常一样在路口等她。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,独自一人回了家,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摆动,带着几分落寞。
刚走到巷口,就看到江汐颜站在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下,低着头,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碾着地上的石子。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。
“汐颜?”俞尤婧走上前,颊边的长发被晚风拂起。
江汐颜抬起头,十四岁的少女,眉眼已经长开,精致得如同瓷娃娃,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却氤氲着薄薄的怒气和不加掩饰的委屈。
她把手从背后伸出来,手里攥着的,赫然是另一封和俞尤婧收到的一模一样的信笺。
“他……”江汐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他也给我写了!他怎么能同时给我们两个都写!”
俞尤婧愣住了,看着江汐颜手里那封信,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羞涩和慌乱,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是荒谬,是好笑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品明白的,类似于……放松?她抬手将垂到胸前的长发捋到身后,指尖微凉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江汐颜已经气鼓鼓地走上前,一把抢过她手里那封还没拆开的信,连同自己手里那封,三两下撕得粉碎,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不许去!”江汐颜抓住俞尤婧的手腕,力道有些大,眼神执拗,像小时候护食一样,“婧婧姐姐是我的!谁也不许抢!”
她的掌心微凉,紧紧贴着俞尤婧因为天气炎热而有些发烫的皮肤。空气中弥漫着老槐树淡淡的花香,还有江汐颜身上不知何时开始使用的、带着一点点清冽雪松尾调的沐浴露香气。俞尤婧的长发垂在两人交握的手腕旁,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俞尤婧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稍矮一点,却气势十足的少女,看着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占有欲,忽然间,心就软成了一汪水。那些关于青春期萌动的烦恼,在这一刻显得微不足道。
她反手握住江汐颜微凉的手指,轻轻晃了晃,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,笑了起来,眉眼弯弯:“好,不去。谁稀罕。”风吹起她的长发,拂过江汐颜的手臂,带着温柔的触感。
江汐颜紧绷的小脸这才缓和下来,她看着俞尤婧的笑容,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晕,嘴上却依旧霸道:“说好了哦!姐姐要等我长大!”
等我长大。
这句儿时戏言般的承诺,如同那颗被埋藏在石榴树下的时光胶囊,在岁月的土壤里沉睡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谁又能料到,它的破土,会以那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,席卷她们此后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