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尾气一喷,霎时甩了老远,约莫二十分钟后,停在市康医院。
冬不隐在手机上付好钱,急匆匆下了车,脚步仓促。逢昭落后几步,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,见他越过电梯,边上楼边拨了个电话,开口喊的是“林医生”。
对方不知说了什么,引得他加快速度,少顷,两人在住院部停下。
相比大厅,此处格外安静,甚至称得上死寂,两侧封着成片的玻璃窗,即便有光也只能透进些许,一眼望去亮煌煌,跟天堂似的。穿过走廊,每扇门都紧闭着,听不见里边的动静,头顶有护士扶着推车经过,隐约能听见滚轮的闷响。
临近一点,正值午休,压根碰不着什么人。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一紧一慢,冬不隐刚才还着急忙慌地跑上楼,这会儿又缓下来了,身形也变得僵硬,颇有些近乡情怯的味道。
他犹豫了一路,最终停在病房前,抿唇看向身后,欲言又止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逢昭找了个位置坐下,“有事随时叫我。”
冬不隐点点头,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突然想起什么:“你先别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逢昭笑道,“就等在这儿。”
冬不隐这才放下心,侧身进去了。
略显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尖,仪器的滴滴声敲击耳畔,铺天盖地的白色像囚笼,四四方方地框着一张床。
尽管不是第一次来,但冬不隐的心脏仍像被攥住似的,又胀又疼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这才鼓起勇气看向床榻。
那边躺着个穿病号服的女孩,很年轻,浑身都蜷缩在被褥里,不知是昏是醒。房间空调打得高,她竟然也不热,被子整块压在身上,又薄又重的。
床旁站着个白大褂,男性,高高瘦瘦,戴一副黑框眼镜,边看数据边在板上记录着什么,听到门开的动静,转身招呼道:“来了。”
冬不隐声音紧绷:“林医生。”
“我先和你讲下大致情况。”林柏舟盖住笔帽,“上午例行检查,我们发现患者脑中的血块有扩大的趋势,现在暂时稳住了,还有,手术不能再拖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冬不隐低声道:“我明白。”
“患者的药剂需要加大,但截止目前,你们欠费超过三千,系统已经锁住了,我开不出药来,剩下的药最多只能维持三天。”林柏舟顿了顿,“我知道你的不容易,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,请你理解。”
冬不隐“嗯”了一声: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你来得正好,可能是药量加大导致的刺激,小衫的意识正在恢复,过会儿就该醒了。”林柏舟偏头看向床榻,“这段时间她睡得比醒得多,就算睁眼也很迟钝,你要是不急着走,不如和她好好聊聊,兴许有利于恢复。”
说罢,他目光复杂地瞥了眼冬不隐,拿着东西离开,将时间留给了姐弟俩。说来也巧,门刚掩住,病床上的人就睁开了眼。
冬不隐原本打算倒杯水喝,扭头便瞧见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,登时手一抖,洒出来些许。
“姐!”他丢下杯子直奔床头,突然想起什么,“你……什么时候醒的?”
冬衫继承了母亲的圆眼,瞳仁很黑,呆着不动的时候,像个精致漂亮的娃娃。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挎在肩头,一眼望去仿佛营养不良似的,和姐姐比更像妹妹。
她双眼无神地愣了一会儿,才轻声说:“你进来的时候。”
冬不隐心一紧,喉咙像被堵住似的,又梗又热。
从他进来时就已经醒了,那岂不是意味着,医生说的话全听到了?
片刻,冬不隐移开视线:“你,现在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?”
冬衫没有回答,盯着白墙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你饿不饿啊,要不我现在叫人买点吃的送上来。”心口像漏了个洞,呼啦啦灌着冷风,不自觉便升起一股恐惧的滋味,“你想吃什么?馄饨可以吗?还是包子?”
冬衫一动不动,像和外界断了连接,要不是睁着眼,几乎让人以为她又昏了过去。
冬不隐猛然转身,慌张地拿起杯子,闪到饮水器前,还没动作,便听到身后一道极轻极细的嗓音:“小隐。”
像尖锐的银针钉在胸口,呼吸都泛着细密的疼。
冬不隐却跟没听到似的,自顾自道:“你要喝水吗?我给你倒温的,免得——”
“我不想治了。”
刹那间,屋内陷入死寂,仪器的滴滴声一下接一下,异常刺耳,冬不隐伸着的手诡异地僵住了。
他忽然感觉喘不过气,从胸腔疼到心口,像吞了数根嶙峋白骨。鲜血热辣辣地翻涌,混着流不出的泪,浸泡过的骨头往肉里一插,就变成了碑。
“你好累啊……”冬衫慢慢抬手,隔空触上他的脊背,一寸一寸,像抚着藕断丝连的青筋,“都瘦了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冬不隐死死扣住杯子,艰难迈步到床头,扶住她的手。冬衫微微歪着头,目光空洞,死气沉沉,本该明媚自由的年岁,却像棵行将就木的老树。
他和姐姐血浓于水,能清晰感知到她生命力的流失。冬衫的心脏就像一簇若隐若现的火星,偶尔跳动一下,可隆冬的风一吹,不知何时就要灭了。
冬不隐尝试笑起来,那笑容像裂开的伤口:“姐,我不累,你别乱讲好不好……”
别放弃治疗,别放弃希望。
别放弃我。
可冬衫仿佛没听到似的,直勾勾盯着前方发愣,少顷,她突然坐起身,抽出右手伸向另一边,似乎要去拔针管。冬不隐本就浑身紧绷,这会儿大脑嗡一声响,条件反射地扑上去:“别动——”
仓促间,手肘不知碰到了哪儿,炸开一道清脆的噼啪声,玻璃杯摔在地面,碎片四溅,水流得到处都是。冬不隐没空顾及这个,一把攥着冬衫小腕,抵在褥上,嗓音尖锐:“你做什么?!”
冬衫像被针刺了一下,慢慢转过来头。时间似乎静止了,他们对望着,谁也没说话,直到冬不隐动了动唇:“你刚刚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道轻响,门被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