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医生到了,把他拉去外面平复心情,他才发现自己还拎着那个小蛋糕,白花花的奶油抹在塑料罩上,草莓挤出的汁像血一样。他吓得扔掉蛋糕,一下子清醒过来,冲进病房一边抖一边喊姐姐。”逢昭嗤笑,“你说傻不傻,人都死了,这么大喊大叫顶什么用,最多被打一针镇定,晕过去罢了。”
他描述得太过惨烈,也太过详细,跟亲身经历似的,冬不隐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:“那,醒来之后呢?”
“醒来之后,房间被收拾干净,遗体也被盖上白布,拉去了太平间。他不敢接受现实,也不明白为什么医院没把人救过来,说死就死了。”逢昭说,“于是,他就发疯,就撒泼打滚,哭到没力气,被人拖着走,吵得一整个走廊的人来看他笑话。”
“再后来,医生也不耐烦了,懒得搭理他。他总算软了骨头,跪在地上磕头,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姐姐,可哪里来得及呢?又愚蠢又天真,是不是?”
冬不隐死死盯着他,一言不发,偏偏逢昭跟没看到似的,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“在十八岁第一天失去至亲,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成人礼。那时他还小呢,一下子感觉世界空了,什么都没意义了。他恨啊,恨得心肝脾肺绞在一起,想把一切都毁掉,可他又是个圣人,做不到把怒火迁到别人身上,甚至不知道该恨谁,最后只能恨自己。”逢昭说,“于是就在当晚,他也割腕了。”
冬不隐猝然抓紧衣角。
“当然,没死成。医院刚送走一个,不会再让他死的。”逢昭笑了笑,“他和你一样,平时对生物感兴趣,割的位置正好在大动脉。血跟喷泉一样飙了老高,但还是被抢救回来了。”
“这次过后,他就清醒了,不敢闹了,接受现实了。因为他是个懦夫,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太可怕了,倒药缝针太疼了,身下的手术台太冷了,一个人面对死亡太恐惧了……总之,他绝对不愿再经历一次了。”逢昭收回视线,“我就和冬衫说,你要是死了,以小隐的性子,猜猜他会怎么做?”
“你平时为了不让她担心,报喜不报忧,但这些话说得再多,都不如一句道德绑架管用。”
冬衫性子软,还事事为旁人考虑,只要撂下一句“你死了我也不活”之类的话,她为了对方也必然不会再动那种念头。
逢昭垂下双眸:“我知道,这很自私。”
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对面的冬不隐迟迟没有开口,仿佛彻底沉浸在了那个故事里。半晌,他低声道:“赔钱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医院。”冬不隐说,“没看住人,后来赔钱了吗?”
“钱啊……”逢昭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哦,赔了五百块,他那会儿没资本和医院对抗,等有资本的时候,这事儿早轻飘飘翻篇了。”
冬不隐太阳穴一直跳,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,但他就是情不自禁地代入,这会儿连声音都抖了。
“你说的故事……”他一字一顿,“是真的吗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逢昭弯起眼睛,“你认为是就是,你认为不是就不是。”
话音刚落,冬不隐猛然窜起身,一把握住他的手腕,掀开衣服。
左边,没有,右边,也没有,腕上的皮肤很光滑。
他当即僵住了,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“想什么呢,不是我。”逢昭扯下袖子,“我姐这会儿在美国。”
“……”冬不隐缓过来些许,但心脏仍砰砰直跳,“谁问你了?”
逢昭收手,但笑不语,垂眸往自己腕上瞥了眼,冬不隐像被火苗烫到似的,立刻窜了回去。气氛莫名有些凝滞,他在原地尴尬地僵了一会儿,总算寻到个话题:“你……不是独生子啊。”
“不是啊。”逢昭坦言,“我上边还有一个哥哥,一个姐姐。”
“哦。”冬不隐干巴巴道,“所以你是最小的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可能?”
“那老东西的情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,谁知道留了几个私生子。”逢昭漫不经心道,“胆子不大,藏人倒有一套,就等找个好机会把心肝认回来分家产。”
冬不隐两只眼睛慢慢瞪圆了。
他知道逢昭家有钱,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,竟还闹到了争家产的地步。但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,不好多问,冬不隐只能闭嘴,把话咽了下去。
恰好逢昭也兴致缺缺,三言两语就揭过了这话题,转而提出要回去。冬不隐当然没意见,边起身边道:“好,我去结账。”
脚还没踏出几步,人却被拉住了。
“我结过了。”逢昭说,“哪有让寿星付钱的道理。”
冬不隐愣了两秒,像是在消化:“那……”
“就当交个朋友。”逢昭仿佛能猜出他内心所想,“或者,算我用这顿饭来买你的时间。”
冬不隐一时语塞:“不值钱的东西有什么好买的。”
“那不一定。”逢昭说,“寿星的时间很宝贵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