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觉一点点复苏，冬不隐听到空调的呜呜声，清晰感知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，浑身血液重新翻涌，穿梭在五脏六腑。

他很轻地侧了一下，躲开对方指尖，完全是应激后下意识的举动。

逢昭顿了顿，把手收回来：“不是故意凶你的。”

冬不隐低头抠手，飞快眨眨眼，便把将流未流的眼泪收了回去。说来好笑，他虽外表看着凶，但从小有点泪失禁，压根控不住自己，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。

好在，眼泪来得快也去得快。

“小隐，我有点着急，口不择言了些。”逢昭说，“我不希望你出事，知道吗？”

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和他说话，冬不隐心脏像被烫了一下，烧出一个洞。他僵硬地点点头，犹豫半晌才道：“我……”

不行。

不行，还是说不出口。

一旦要将伤疤展示给人看，他就成了哑巴。亲口说出那些话，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“没关系，不想说就不说了，也不急于这一时。”逢昭温声道，“有戒备心不是坏事，更遑论你我认识没多久。”

“如果哪天你愿意说了，我随时都在。”

冬不隐用指甲掐自己，呼吸很重，这是他焦虑时的表现，逢昭只用余光瞥了眼：“去倒杯热水。”

冬不隐毫不犹豫地起身，像个听话的傀儡往外走，几分钟不到便捧着个一次性杯子回来了。手头上有东西，他便没法再掐自己，只能掌心用力，将纸杯抓皱。

指尖被热气浸透，染得通红，也不知是烫的还是刚刚掐的。他边伸手，边飞快往上瞥了一眼，打量对方的脸色，像做错事又不好道歉的样子，颇有点讨好的意味。

逢昭没接：“你自己喝，慢点。”

冬不隐一顿，磨磨蹭蹭地把杯子贴在唇边，小口小口吞咽。热气顺着喉咙流进来，一路烫到胃里，他用力调整呼吸，缩在胸口的闷胀很快如潮水般退去了。

逢昭恰到好处地开口：“好点了吗？”

冬不隐呼吸一滞，仿佛没料到他能一眼看出自己的不适，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安抚住他。僵持半晌，他什么也没说，只点点头。

“以后别掐自己了。”逢昭往他留着印子的手背看了眼，“我没有生你的气，不会和你冷战，更不会一声不吭就走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信，所以说归说，接下来的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。”他说，“现在可以不胡思乱想了吗？”

冬不隐用力剐蹭着杯壁，忽然感觉自己在逢昭跟前就像透明人，任何所思所想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。

“小隐。”逢昭道，“说话。”

被点到名字，冬不隐才囫囵应了一声。那些深埋在内心深处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忧惧，刚冒出一个头，便被几句话连根拔起。

热水已经有些凉了，逢昭从他手中接过纸杯：“很晚了，早点睡。”

冬不隐眼睁睁看他将剩下的水喝尽，丢了杯子，大脑嗡地炸了一下。

那杯子是他喝过的……

他一直是个边界线很强的人，还有轻度洁癖，别说和人喝同一个杯子，就是共用物品都很别扭。

偏偏逢昭举止自然，似乎压根没将此事放心上，甚至还彬彬有礼道：“还有事吗？”

“还是说……”他微妙一顿，“你想睡在我这儿？”

俨然一副主人做派。

冬不隐面色猛地发红，窜起身就跑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。逢昭好整以暇地看他落荒而逃，等看不见背影了，才低头笑了下，拿起平板接着未完的工作。

咚！

床榻凹进去一块，冬不隐把头埋进里边，恶狠狠的，直到快喘不过气才松开。他一把将抱枕捞进怀里，面上红晕未降，脑海里一会儿闪过“定制男友”，一会儿闪过小阳的话，一会儿又闪过逢昭的脸。

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。

明明自己才是带着目的去的，谁承想任务没完成，反而被倒打一耙，让人牵着鼻子走。

冬不隐仰头靠在床榻，拿抱枕遮住下半张脸，似乎又闻到了雪松香。他放任自己盯着白墙发愣，晃眼间，挂钟的时针转了几圈，日夜也颠了几轮。

窗外已入夜，冬不隐挂掉电话，把亮着的手机扔到一边，数不清第几次望向隔壁。

是林柏舟打来的，这位主治医生性格温和，工作也负责，这会儿还在加班。他是来下最后通牒的，系统已经锁住，剩下的药最迟只能撑十二个小时，也就是说，如果明早九点前他还交不出医药费，医院那边只能停药。

就因为心里装着事，这两天他总魂不守舍，作业也不写工也不打，成日盯着逢昭那双手看，快给自己整出精神病了。好在那APP还算人性化，小阳除了当客服也兼顾心理咨询，总能恰到好处地发来一两句话，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。

冬不隐看了眼时间，晚上九点，他咬咬牙，秉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，再次一股脑儿冲去了隔壁房间。

力道有些猛，小门在地上划出刺啦一道响，逢昭从平板里抬头。这些天他已习惯冬不隐动不动来这儿溜一圈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，把自己闹个大红脸，最后恼羞成怒地跑回去。

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撞，冬不隐像触电似的移开：“你……又在忙啊？”

“没，随便看看。”

逢昭在平板上划弄两下，清空后台，聊天框上“林柏舟”的备注一闪而过，他边退出缴费系统，边道：“不是说要补作业？”

“呃，补累了。”冬不隐在床上坐下，开始掐自己，“那个……”

逢昭止住他动作：“脸上涂过药了吗？”

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又散了，冬不隐视线乱飘：“涂了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