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纸被捅破,冬不隐的第一反应是解脱。
从进门开始,他就像个临到阵前的死刑犯,盯着上空高悬的镰刀,计算何时掉下来。然而,当冬衫真的问出那句话,他却浑身松快,连肩峰变得平缓。
就像绷断了一根拉到极致的弦。
冬衫知道了。
他想。
即便不能完全确定,也一定猜到了些许苗头,就像看见冬春交汇之际从冻土地里钻出的新芽。
冬不隐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反驳。
“能和我讲讲原因吗?”
冬不隐就如实说了,说逢昭在校办甩开他的手,回教室不等他,在门口和他吵架,放着矛盾不解决冷战这么久,事后还不来哄。
有什么说什么,他懒得藏,反正冬衫都猜到了。
“差不多就这样。”冬不隐说完舔了下嘴唇,感觉有些渴。
冬衫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,眼神空洞,大脑却飞速旋转,一半接收信息,一半思考措辞。
自己的亲弟弟,第一次,真正喜欢上一个人,对方还是个男生。
这是以前从未料想过的。
“你觉不觉得……你对他情感浓度的要求,太高了?”冬衫委婉道,“再好的朋友,就算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或闺蜜,都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。”
“不觉得。”冬不隐知道她想说什么,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,“我没拿他当朋友。”
那一刻,他看到冬衫两条眉毛很快地蹙了一下,转瞬即逝。
冬不隐也沉默,死寂迅速在屋内漫延。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安静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的世界在地震。
“姐。”冬不隐嗓音在颤,“你会反对吗?”
这次,冬衫很干脆地摇摇头。
“人这一生,能遇上一个喜欢的人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要是再从中作梗,你也太累太苦了。”
冬不隐扯起嘴角,很惨地笑了一下。
“他呢?”冬衫说,“他是怎么想的?”
“不知道,我没告诉他,你也不准说。”冬不隐道,“后面的事,我没想过。”
确认自己喜欢逢昭,然后呢?
没有然后了。
他们之间的差距宛若天堑,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等六个月过后,拿到APP奖金,他们便分道扬镳,各自回归应有的人生。
喜欢之后的事,他不会想,也不敢想。
“为什么没想过?”冬衫以为他不好意思,“你不想和他试试吗?”
冬不隐含糊道:“再说吧。”
冬衫又拿起桌上的馄饨,不吃,只是搅拌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“你过来之前,小昭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冬衫说,“托我问问你们吵架的原因,还让我别告诉你。”
冬不隐说:“那你怎么还告诉我了?”
“没办法。”冬衫笑了一下,“我是你姐姐。”
半个小时后,冬衫拨通电话,略去某些部分,将冬不隐生气的原因一五一十说了过去。
开的免提,冬不隐就在旁边听。
八点半刚过,约莫是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的时间,逢昭的声音隔着手机传过来,有些失真。他应当是在教室接的电话,隐约能听到背景的噪音。
“我知道了,多谢。”逢昭顿了顿,“小隐在你身边吗?”
“小隐……”
冬不隐立刻窜起身,又是打手势又是做口型,拼命摇头。
“回去了。”冬衫压了一下手腕,示意他放心,“否则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呀。”
“是么。”电话那头,逢昭轻笑一声,“我还以为,他就站在旁边听呢。”
冬不隐一僵,一时间没敢动弹。
“……怎么会呢。”冬衫的笑也有些挂不住,“你还要上课吧,就不多聊了,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。”
“嗯,有问题联系我,回见。”
说完,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冬不隐回到学校的时候,晚自习已经结束了。
从校门到寝室有很长一段路,刚开始还能见到同学三两成群,边聊天边往外走,行李箱滚在地上咕噜噜地响。月考结束能放半天小假,一整个上午都没课,离家近的便会回去一趟,休养生息。
再走一段路,人影渐渐少了,绕过教学楼,便只剩他一个。万籁俱寂,路灯昏昏黄黄地照下来,衬得他孤零零。
放假期间,寝室是没有宵禁的,学校也会下发手机,宿管坐在电脑前看肥皂剧,见来人不过瞟一眼。
冬不隐低头看微信,反反复复刷新,还是没收到信息。他放慢脚步,边走边想一会儿见到人该说什么,该怎么面对。今晚顾伯扬不在,寝室就他们两个人,会尴尬吗?
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,好不容易鼓足勇气,一开门,先前做的心理暗示全喂了狗。
房间没开灯,一片漆黑,连个人影都见不着。
冬不隐愣在原地,吊起的灵魂像被拽了一把,猛然坠下,悠悠荡荡地在半空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