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不隐不由分说拔下一只耳机,塞进自己耳朵。因为线短,两人不得不肩抵着肩,臂抵着臂,紧紧贴在一起。逢昭看了他一眼,没阻止。
先是一阵嘈杂的噪音,像是录音者在慌张地调整什么,紧接着,模糊的说话声便响了起来。最关键的几句像是做了降噪处理,尤为清楚。
“……如果胜者不是他,我愿意……三十万捐赠资金提至一百万……上不封顶。”
“假使这个赌注您还不满意,我可以用学籍担保。”
“冬不隐没拿到最终名额,我愿意公开道歉,并主动退学。”
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短短几秒,冬不隐刷地变了脸色。
听毛德安转述和听现场音频完全是两个概念,前者只是通过他人口吻得知此事,后者却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冲击。
逢昭皱眉,一把拔下他的耳机,知道他又要胡思乱想了。
“哎——”周亦舒惊恐道,“你还好吗?”
“他没事。”逢昭倒是镇定,“这件事你不用担心,我会处理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退学的提议被否决了吗?!”
一道怒喝猝然打断余音,冬不隐猛地攥住他手腕,两眼发红:“你骗我?你还敢骗我?你明明说——”
“小隐,冷静点,我没骗你。”逢昭一把将他抱进怀里,“提议的确是被否决了,你可以去教务处或校办确认。”
冬不隐又急又慌,已然没了思考能力:“那为什么录音里……”
“他并未录完全程,或者说,他将余后部分剪掉了!”周亦舒惊愕道,“可、可眼下录音已传遍年级,激得一些人不满,大家几乎默认冬不隐输比赛等同于你退学,这会儿再去解释是误会一场,没人信的。”
录音者高就高明在这里,同一场事件,他却刻意引导舆论,将“选取种子选手参加预赛保证公平”换成了“有钱就能随意改变规则”。如此一来,若冬不隐真拿到名额也就罢了,实力之下无人质疑,但倘若拿不到,便是强权压人、黑幕,再严重点,闹到网上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更何况,你手上也没证据,音频全在对方那儿,但对方既能做出这种事,定然不会出面为你辩解。”周亦舒忧心忡忡,“这可如何是好?万一、万一没拿到名额……”
冬不隐心脏又开始狂跳,指甲无意识抠着肉,整个人绷得像块铁。逢昭刚才又是抱又是哄,好不容易把人安抚好,周亦舒几句话,一朝回到解放前。
“周小姐。”他微笑道,“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,你打算什么时候发那堆练习册呢?”
“哎呀糟了!”周亦舒脸色一变,赶紧跑去忙自己的了。
趁他们说话的时间,冬不隐已掏出手机,正在询问周亦舒那位室友,也是方才给逢昭发文件的人。他不爱社交,从不加乱七八糟的群,本想拜托对方将自己拉进去,却得知群主怕把事闹大,今早已经解散群聊了。至于那个发文件的号,早就注销了。
群里大几百人,姓名未知,年龄未知,就连是不是本校生都未知,要想从中把罪魁祸首揪出来,简直是大海捞针。
见他脸色愈发僵冷,逢昭一把夺过手机:“别看了。”
“哎——”冬不隐扑身去抢,“还我!”
逢昭捏住他后颈,拎猫似的把人拎开,随手把手机扔进桌洞:“来,自己拿。”
冬不隐就不动了,只瞪着眼睛看他,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。
“乖点,一会儿还你。”逢昭轻轻一摁,直接把人摁回了座位,“别多想,你不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吗?”
这倒也是,如果堂堂正正比试,许世岩定然赢不了他。只要他拿下名额,这场闹剧就能戛然而止。
冬不隐抓紧衣角,定了定心。
生物课在下午,上课前还有个二十五分钟的大课间。冬不隐托着脸,偶尔瞥一眼时间,几乎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震动的声音。
当他第七次看向墙上的挂钟时,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。许世岩抱着一堆试卷,慢悠悠走了进来。
他应当刚从办公室回来,表情从容而镇定,也不着急发试卷,反而先将目光锁定此处。
冬不隐心里咯噔一声,不自觉绷紧身子。
下一刻,他果然露出笑意:“不隐,你没出去呀。”
这亲亲热热的劲儿,就好像先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有些时候,冬不隐其实很佩服许世岩,他有一种匪夷所思的伪装能力,和仇人谈笑风生,靠演技粉饰太平,即便是热脸贴冷屁股,也丝毫不会退缩。
“我刚从毛老师那边回来,还顺便问了问咱们的预选赛情况。”许世岩轻声道,“哎,你知道嘛,他说,结果已经出来了哎。”
冬不隐握着笔读题,神情专注,放在桌洞里的手却悄无声息握紧了。
“你要不要猜猜看,咱们谁拿下了名额呀?”许世岩笑眯眯道,“真的不好奇吗?还是说,你相信自己绝对能赢过我呢?”
“……”冬不隐的眼珠已经很久没动过了,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蚂蚁在纸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