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ital第一次看到佐伊的代码，是在波士顿那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。

Jotish给他发的邮件附件里有一段摘录——不是完整的系统，只是几个核心模块的函数签名和注释。Vital当时刚熬夜改完一篇论文的第三轮审稿意见，眼睛干得需要滴眼药水，本来打算随便扫一眼就关掉。但他看了第一段注释之后，把眼药水放下了。

那个注释写得极其干净。没有废话，没有冗余的解释，每一个函数的前置条件、后置条件、边界情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注释的语气平静到近乎死板，没有任何"这里要注意""这个很复杂"之类的主观评价。它只是在陈述："这个函数接收X，输出Y，在Z条件下会触发回退机制。"

Vital看了半个多小时，把那几段代码翻来覆去地看。他自认为“阅码无数”，但此刻，他看不出写代码的人是什么背景——不是科班出身的CS学生写的，CS学生喜欢用设计模式和抽象层级，会把一个简单的功能包装成三层继承；也不是硬件工程师写的，硬件工程师的代码通常充满位操作和寄存器偏移量的硬编码，可读性很差。这个人写代码的方式更像是在"客观描述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"，像在把某个已经跑通的逻辑翻译成计算机能懂的语言，而不是在"编写"一个系统。在这些Jotish发来的代码注释里，个别地方标注了注释的日期，后面还跟了个缩写——Z.P.

这应该就是这个写代码的人。

他给Jotish回了邮件，只问了一句："Z.P.是谁？"

Jotish回："a kid."

Vital盯着那个回答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"kid"是什么意思——是资历浅的年轻工程师？还是真的年龄很小？他没有追问，可是，他觉得"kid"这个称呼，在Jotish邮件的上下文里，像是带着特殊的情感印迹。

Jotish那种人是不会用"kid"来称呼自己的属下的。也不会因为一个工程师真的年轻，就很随便的叫他们“kid”'。

两周后，vital签了合同。

不是因为年薪——虽然确实不错——是因为Jotish说："这个团队在做救人的事。"

Vital在MIT待了六年，做了很多"有意思"的事——高性能计算、硬件加速、实时信号处理——但没有一件事让他觉得"如果我不做，有人会因此活不下来"。他想试试那种感觉。

他落地伦敦的第四天，办完了入职手续。然后他起了个大早，去LG2食堂吃早饭，然后再去技术中心报道。那天食堂人不多，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，看见安东尼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对面坐着一个灰色头发的姑娘。她看起来很小，穿着深蓝色的卫衣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正在用叉子卷意面。安东尼坐在对面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，偶尔说一两句话。

他当时想：这小孩大概是安东尼的女儿。那两个人之间有那种“爸爸和孩子”的气场。他还看见安东尼往那小孩盘子里拨吃的，那小孩也顺理成章的把自己吃不完的三明治切了半个还给安东尼。vital本来没想打扰这个好心帮自己刷了电梯，还帮助自己找到人事部的ICU医生，但是，在离开食堂的时候，vital还是没忍住，硬是凑过去演绎了一场“巧遇的惊喜”。然后顺利要到了安东尼的联系方式。

Vital在Beacon技术中心的工位在17楼，他入职的前两周，大部分时间在消化文档——预警系统的架构文档、接口文档、部署手册。文档写得极其详细，详细到"如果你看到这个错误代码，先检查A，再检查B，如果都不行，联系这个邮箱"。他翻到文档的最后一页，版权声明下面有一行小字："文档维护：Z.Prince."

那个名字。他在代码注释里见过那个缩写。

vital第三次见到这个名字，是在会议室里。

Jotish组的会，关于预警系统的硬件构架升级。到会的有Vital、两个硬件工程师、三个程序员，还有一个坐在长桌最末端、面前放着一杯热巧克力的灰色头发的姑娘。她看起来比食堂巧遇的那天累，卫衣的帽子拉到一半，围在脖子边上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马尾。她面前没有笔记本电脑，只有一本拍纸簿和一支钢笔。

Vital到得早。会议室里只有他和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小孩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决定趁这个机会问清楚。"嗨，前几天在食堂见过你，你叫什么名字？是安东尼的女儿吗？"

佐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。她只是说了一句："你是新来的硬件工程师？"Vital说"对"。她说："那等会儿你会很忙。"然后她低下头，继续在拍纸簿上写字。

Jotish走了进来，把议题往显示屏上一投，拖了块白板过来，直接开始擦，“来，谈问题，架构师，开始吧。”

那天的会吵了半个多小时。佐伊的语速很快，逻辑密得像一张网。她提出硬件接口的延迟要求时，Vital本能地反驳——那个延迟指标在现有硬件架构下很难实现，除非他们重新设计整个数据通路。佐伊没有让步。她翻开拍纸簿，画了一张示意图，从数据采集点到边缘计算节点到核心网关，把每一段的延迟预算拆开，精确到微秒级。

"你的硬件方案，延迟在这里。"她用笔尖点了一个位置，"我的软件方案，可以容忍的最大延迟在这里。中间有差距。差距是你的问题。"

Vital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，然后发现自己被她带到了她的逻辑轨道上——他已经开始在想"怎么解决这个问题"，而不是"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存在"。他本来想继续反驳，但他说出口的却是："如果我把采样频率降低四分之一，延迟能压进你的窗口吗？"佐伊想了想："可以。但精度会掉。你降采样，我补算法。你回去算一个具体方案，下周给我。"

Jotish全程拿着笔在白板上帮这两个争锋相对的家伙补逻辑空档，一只手端着咖啡杯，一只手拿着白板笔，这老头话说的不多，只在必须的时候提点一下，然后剩下的时间就都看着他们两个来回交锋，表情里有一种微妙的“果然如此”。

会议结束后，Vital走出会议室的时候，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因为他在那三十分钟里被一个看起来比他小很多的人拖着跑。那孩子的思路太快了，快到他的硬件思维跟不上。他得用力追，才不至于被她落下。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在和一台比自己高一个代差的处理器对接，能跑通，但要超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