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竟早已在追逐途中,通过的镇朔卫联络哨音,将命令层层传递出去。
此刻一声令下,运河下游方向远处,隐约传来沉重的“轧轧”声,正是那水闸落下的声音。
裴语看了添春一眼,微微颔首,自己身边这个看似活泼跳脱的丫鬟,在关键时刻的应变与调度,从未失手。
河水冰冷刺骨。
吴睹潜在水下,耳畔是沉闷的水流声。
他肋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更让他心惊的是——下游方向,原本通畅的水流声变了,多了厚重沉闷的阻隔回响。
水闸落了。
“阿凌……”他心中暗叫不好,奋力向上游潜去。
必须折返,下游已被堵死,游过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他在水下拐过一个弯,躲开一片搜索的火光,在另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悄悄冒头。
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,他剧烈喘息,肋下的血染红了一片河水。
“咳咳……妈的……”他咬牙爬上河岸,瘫在草丛里。
远处人声、火把光正在逼近。
必须立刻离开河道范围。
他挣扎起身,侧耳大概辨了辨方向,阿凌被他抛向了石桥一侧的建筑群方向。
他必须去接它,没有阿凌,他就是个真正的瞎子,在这陌生城池里寸步难行。
忍着肋部的剧痛,吴睹再次潜入夜色。
姑苏城的屋顶,今夜格外热闹。
吴睹像一只受伤的狸猫,在高低错落的屋瓦间跳跃穿梭。
他尽量避开主街,专走小巷民居的屋顶,听觉全开,躲避着一队队搜捕的玉衡司人马。
肋下的伤每动一下都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剜。失血让他有些头晕,脚下的瓦片几次打滑,踩落碎瓦砸在地上,引来下方搜捕者的喝问。
更要命的是,他能感觉到,那道冰冷的气机并未远离,裴语就像最耐心的猎手,始终吊在他后方不远处。
她在驱赶他。
就像猎人驱赶猎物,走向预设的陷阱。
——
前方是一座两层的茶楼。
楼下一片喧嚣,似乎是个露天戏台,正在夜演,看戏的人群挤满了楼下小广场,喝彩声、锣鼓声震天响。
吴睹正要从茶楼屋顶掠过,耳朵忽然一动。
“哇啊——!”一声孩童的尖叫声从斜下方传来,伴随着瓦片碎裂声和众人的惊呼。
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,不知怎的竟爬上了戏台旁的矮棚屋顶看戏,脚下一滑,从棚顶边缘滚落!
下面虽是人群,但孩子头朝下坠落,撞上人堆也非死即伤!
电光石火间,吴睹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他原本前冲的身形硬生生在空中一折,足尖在飞檐上猛踩借力,整个人如箭般射向孩子坠落的方向,青色身影在夜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,在孩子即将撞入人群的前一瞬——
吴睹单手捞住了孩子的后衣领,另一只手在棚柱上重重一按,消去下坠之力,抱着孩子旋身落地。
他踉跄两步,肋下伤口再次崩裂,血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“宝儿!我的宝儿啊!”
一个妇人哭喊着冲过来,抢过惊魂未定、连哭都忘了的孩子,死死抱住。
孩子这才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声音嘹亮,划破夜空。
人群哗然。看戏的百姓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纷纷围拢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着、看着、指着。
吴睹捂着小腹,脸色苍白。
他抬起头,向着茶楼屋顶的方向。
他能感知到那里有一道身影,正静静立在飞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月光勾勒出那道月白色的轮廓,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袍,她却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裴语没有立刻追击。
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那人肋下晕开的血色上。那么大一片,还在不断扩大,在月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四目相对。
——尽管他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