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乍闻此名,王夫人反应了一瞬,待想起这是谁,她的面上竟有些失态,一个趔趄跌坐回了座席。
身旁的侍女忙扶了一把,却被她死抓着手站了起来,再度靠近谢晦已,她一面笑着,一面直勾勾地看着谢晦已的脸,不无亲昵道:“谢夫人,可否劳请你与我湖边一叙?”
谢晦已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,慢条斯理地开了口:“这怎么好办呢?宴会未散,岂有主人失陪的道理?”
王夫人伸手抓住谢晦已的胳膊,由于力度过大,她的指甲陷得很深。抛却了尊卑礼仪,她的话语里仅剩下发自本能的愤怒:“郡主何必与我惺惺作态?你当真想将当年之事公之于众?”
“瞧瞧,王夫人盛情难却啊。”
谢晦已不紧不慢地轻拍她的手,目光飘向湖边,淡淡道:“便是与你聊聊也无妨,看来这世间还有你在惦念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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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琼芳?”
张全德垂头思索,摩挲手中酒杯半天,再抬头时迷茫地摇了摇头。
“下官今日初闻此名。至于失踪一案,请李大人明鉴,青州山地险峻,樵夫、采药妇失足坠崖均为常事。下官每每接到报案,都派了人手搜寻,奈何……唉,多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说罢,他重重叹息一声。
李灵濯没打算给他留颜面,当场回驳道:“可据本官所知,这些失踪妇人,大多是身体康健的农户之妻女,更巧的是,有失踪案的村落,刚好分布在古厉国地宫所在的山谷附近,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“莫非这山谷也会挑着吃人?”
张全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,随即拍案气愤道:“岂有此理!莫非有人想借古厉地宫一事兴风作浪?李大人放心,下官定会严查此案,给这些村民们一个交代!”
他言辞诚恳,听起来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。
李灵濯点到为止,转而又说道:“至于府衙那个叫花月的,也是受内人牵连。听闻那桩人命官司已是多年旧案,又是她恩客酒后打人在先,当年律法多有不周全,本朝早就改了规制,不若一并放了。”
张全德摆了摆手,又是苦笑一声,“李大人,倒不是下官不给大人这份薄面,实在是这女人歹毒心肠,杀死的是茶商孙万福的小儿子。大人有所不知,五年前边关告急,孙万福真可谓是毁家纾难,捐了不少米粮……”
“多少?”李灵濯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。
“什么?这个、这个……”张全德结巴了一下,“下官一时有些想不起来。”
“明日本官要得到一个准数,折合眼下市价,本官照样在郊外施粥,能否买花月一条命?”
他的话看似征询,实则不容分毫转圜。
张全德目瞪口呆。
“就这样说定了。”
李灵濯一锤定音,不耐烦地皱了眉头。抬头瞧见女眷那边有了动静,尤其是王夫人拉着谢晦已离席,他心底更是升起一股焦躁。
沉吟再三,终是按捺不住,他起身时刻意撞到了端酒的小侍。
酒水洒了一身,拦下意欲下跪请罪的人,将场面留给身后的墨承处置,低头向他吩咐了句什么,李灵濯转身离了席。
凉风习习,又是一阵桂香。
李灵濯不禁抬起头。
宫墙禁内,庭前花廊,九曲桥上,他无数次、一如这般望向那一树金桂。
冬去春来,晨晞暮晚。
有人音容未改,有人肝肠寸断。
站在湖边,王夫人全然变了一副面孔,毫不客气地甩开了谢晦已的胳膊。
“你居然还活着?”
她压低声音,隐隐有些恼羞成怒:“实话与你说了,你讨债讨不到我身上。我家是行商出身,谢琼芳起先是我的侍卫,我与她一同长大,待她情同姐妹。后来平阴王看上了她,我也尽心撮合,叫她坐上了王妃之位。是她不安分,非要闹得我们都不好过,你父王难道从未与你交代过?”
“我没见过母妃,自然没有资格评价她的过往,”谢晦已轻轻一笑,“可我父亲是个什么东西,我比你更清楚。”
她伸手覆在王夫人的小腹上,又装作不胜酒力地俯下身子,将耳朵贴在她身上。“还有它,一只生得可爱的宝贝,一岁半了,夫人可要爱惜身体,替我好好照顾它。”
说着,她念了一句什么。
觉察到腹中的搅动,王夫人浑身一僵,尖叫一声后退半步,彻底陷入了癫狂:“怎么可能!我肚子里怎么会有你的东西?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青州?你以为你身为他的女儿,便能独善其身吗!只要将你的面目公开,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!”
“夫人稍安勿躁。”
谢晦已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目中杀意毕现:“想要活命,张大人的项上人头,便有劳夫人吧。我瞧你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不错,一夜为期,事成后以它为信,明晨我想在门前瞧见它。”
“我不会替你卖命的,”面对这毫不掩饰的威胁,王夫人脸色惨白,一盏茶的功夫仿佛老了十岁,“大不了我们都别活!”她指着谢晦已的脸怒吼着,“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人,吃了你可以延年益寿,我现在就去!”
“是是是,我是流霞夺枭身,是个善于蛊惑人心,甚至可以以旁人记忆为食的怪物……你不觉得奇怪吗?这么久了,我为什么没有蛊惑你,还放任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呢?”谢晦已轻点自己的太阳穴,对她淡淡一笑。
“别以为我不清楚,你要是把我的记忆全吃了,我会死的,你怎么敢当众杀害官眷?”王夫人后撤几步,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,
“是啊,我生性良善,只喜欢吸食濒死之人的记忆,不会折磨活人,”谢晦已向前走了几步,重新靠近她,“偶尔,也会遇到一些心中怀憾的可怜人,作为报酬,让她的一缕杀意住进我养的蛊虫里,再用她残余的本能,亲自、亲手杀死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仇人。”
她又轻拍了一下王夫人的肚子,眉目柔和,像关爱孩子的母亲。
“你应该感谢我,经常会费些心力安抚它,不要让你这么快死掉。她叫梅儿,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……不记得了?那盆兰花还是她去年搬给你的呢,是你,嫌她笨手笨脚,随便挑了错处赶人出门,叫她生生冻死在回家路上。”
“你!你!”
王夫人哆哆嗦嗦指向谢晦已,下一瞬,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恐,扶着旁边的树就吐了起来。
谢晦已无心与她计较前尘往事,好心指了她自己的侍女看着,省得到时候吐得天旋地转一头栽进湖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