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倒更像是一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，挑衅似的打招呼。

他手腕一抖，那柄染血的红缨长枪在空中挑了一个漂亮而凌厉的枪花，血珠被甩出，在月光下划出几道短暂的猩红弧线。

他身上那件宽大的血红色外袍衣角随之摇曳，有一种凄惨的美感。

最后，他再次瞥了一眼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白七，那目光冰冷漠然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白七被他这最后一眼看得一愣，心中那股诡异的恶寒再次升起。

尚未完全反应过来，那血红色的身影已然干脆利落地一个翻身，从房檐的另一头，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，瞬间消失在院墙之外的黑暗中，再无踪迹可寻。

来无影，去无踪，只留下一院狼藉、浓重血腥，和一个垂死的老人。

沈相眸色漆黑如墨，深不见底，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眼底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暗流。

但他没有迟疑，快步走到白七身边蹲下身，与她一同查看杨于洪的伤势。

就在这时，谭落也循着之前的动静和血腥气赶了过来。

她一边快步走进院落，一边急切地说道：“我刚才在那边好像看见有一个人影从这个方向……师父？”

话音未落，谭落也看清了院中的惨状，她瞪大双眼，脸上瞬间血色尽失，立刻快步冲了过来，声音带着颤抖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师父他……”

三人围在杨于洪身边，这才更清晰地看到杨于洪的伤势之重。

杨于洪的胸膛被长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皮肉翻卷，鲜血仍在不断渗出。

但更可怕的是他的左眼，那柄红缨长枪的枪尖，划破了他的左眼，眼球恐怕已然破裂，眼眶周围一片血肉模糊，与胸口的鲜血混在一起，惨不忍睹。

看着这伤势，胸口的伤若及时救治或许还能保住性命，可那只眼睛，怕是彻底好不了了。

杨于洪气息微弱，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右眼也微微闭合着，似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。

在半梦半醒、意识模糊的弥留之际，他勉强睁开那条完好的眼睛缝隙，朦胧的视线中，看到面前有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少年。

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焦急而俊俏的侧脸轮廓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，此刻噙满了泪水，却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。

白七正手忙脚乱地用撕下的衣袍布料，拼命地为杨于洪按压着胸口的伤处，试图止血。

是白七。

白七此刻脑中一片混乱，血液的温度让她手指都在发抖。

她不停地撕下自己白色衣袍的内衬，一层层覆盖在杨于洪可怕的伤口上，然而鲜血很快又将干净的布料浸透。

她小声地喊着，声音忍不住颤抖：“师父啊师父，千万要撑住啊……”

她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身上携带的所有金疮药、止血散，不管不顾地往伤口上倒，强迫自己在心神俱震中找回一丝冷静。

这些药还是师父在去往杉州城之前交给她的备用药，如今全数用在了他身上。

她好不容易暂时止住了胸口伤口最汹涌的血液，而就在这时，一只冰冷而无力的手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是杨于洪。

他的手曾经宽厚有力，能轻松挥舞沉重的门主大刀，此刻却冰冷、颤抖，如同枯枝。

白七一愣，低头看向师父。

“师父？你先别睡过去啊，我、我止血很快的，你睡过去我可就没底了，你千万别闭眼啊……”

杨于洪喉中的嗬嗬声更重了，他嘴唇翕动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声音极其微弱、沙哑。

白七没有听清，她此刻心神不宁，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分辨那模糊的音节。

她下意识地将耳朵凑近了杨于洪的口鼻旁，她屏住呼吸，努力去听清楚杨于洪说的每一个字。

她全身心都系在师父的伤势，完全没有注意到，身旁的沈相自从看见那人朝他点头后，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晦暗。

终于，杨于洪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，钻入了白七的耳中：

“……你的妻女……”

声音到这里，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，停顿了一下，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。

“……是我对不起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