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小时候,”她忽然开口,“最喜欢跟爹上山采药。他背着我,走很远的山路。我问他累不累,他说不累,说我是他背上的药篓,轻得很。后来他死了。我再也没有上过山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“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他。阳光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,没有泪,只有一种很淡的光,像黎明前最后的星子。
“时珍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是“相公”。“你带我上山,我很高兴。”
她说这话时,嘴唇微微弯起,像一个真正的、十八岁的新嫁娘。
李时珍看着她,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是算计,不是利用,不是权衡利弊。就是那么一下,很轻,很重。他走过去,摘掉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。指尖碰到她的额头,微微凉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常带你来。”
她低下头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。但他看见了——看见她睫毛上那一点颤动的光,像露水,像泪,像破晓时第一缕照进山谷的晨曦。
下山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在山路上交叠又分开。
走到山脚时,李时珍忽然停下。
“芷兰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去义庄,不只是为了查案。”
吴芷兰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李时珍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《毒经》里关于‘苦杏仁解砒霜毒’的记载,和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有出入。古籍说苦杏仁能解砒霜,但《毒经》说苦杏仁会催发砒霜的毒性。两种说法截然相反。我想知道哪个是对的。”
吴芷兰垂下眼帘。“所以你去义庄,是为了验尸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翻我的《毒经》,也是为了这个。”
李时珍沉默了一瞬。“是。”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吴芷兰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清澈,清澈得能看见底。但她知道,最清澈的水,往往最深。
“那你验出来了吗?”
“验出来了。《毒经》是对的。苦杏仁不能解砒霜,只会让人死得更快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还验出了别的东西。”
李时珍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,打开。帕子里包着一点极细微的蓝色粉末,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蓝蝎粉。我翻遍医书,终于在一本古籍里找到记载——此物产自西域,中毒者三日内毫无症状,第三日才会毒发身亡。那三个人,在婚宴前就已经中毒了。婚宴上的砒霜,只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。李时茂不是真凶,他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。”
吴芷兰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我也查到一件事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那个西域商人,昨天夜里死了。死在客栈房间里。死因——中毒。”
李时珍的手指一紧。
“什么人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让人查了那间客房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,上面残留着几个字——“……蕲州知府……赵……”
李时珍接过纸片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蕲州知府赵文华。他是严嵩的人。”
雾从山谷里升起来,一点点吞没了山路、草木、人影。蕲州城的灯火在远处亮起,星星点点的,像一盏盏招魂的灯笼。
他们站在雾里,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。信任,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。但冰面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