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时珍从义庄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在药房里坐了许久。桌上摊着一方帕子,帕子里包着那点蓝色粉末——从死者指甲缝里刮下来的。烛火跳了跳,把那点粉末照得幽幽的,像一撮碾碎的蓝宝石。
蓝蝎粉。
他翻遍了父亲的医书,终于在一本手抄的《西域异物志》里找到了记载。那页纸已经泛黄发脆,字迹也模糊了,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。
“蓝蝎,出大食国。其尾针含毒,曝干研末,色蓝。入酒无色,中人三日乃发。死者面无异色,唯指甲缝有蓝痕。”
三日。婚宴前三日,那三个人就已经中毒了。婚宴上的砒霜,不过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。李时茂不是真凶,他只是被人塞了一把刀,还以为是自己在握刀。
李时珍将帕子包好,收入怀中。走出药房时,正房的灯还亮着。吴芷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,像一幅静默的画。
他站住了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,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温婉的,安静的,像所有刚过门的新妇。但他知道,那层窗纸后面,藏着多少秘密。她的手沾过毒,也沾过血。她说她是吴铁心的女儿,嫁给他,是为了借他的人脉接近严嵩。
她说了很多。但她没有说,她在青楼那三年,用毒杀过多少人。她也没有说,她手里那份名单上,还有多少名字等待被划掉。
他都知道。他查过。
李时珍推开房门。吴芷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目光落在烛火上,眼神空空的,像一口干涸的井。听见门响,那空空的眼神一瞬间收拢,重新变得温婉、得体、滴水不漏。
“相公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坐下。她起身倒茶。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她总是能把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。
“今日去义庄,我又验了一遍尸体。”他开口,“死者指甲缝里,有蓝色粉末。我查了医书,是蓝蝎粉。产自西域,中毒后三日才发作。那三人在婚宴前就已经中毒了,婚宴上的砒霜只是幌子。”
吴芷兰放下茶壶。烛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李时珍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我今天出门,不是为了采买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去了李时茂的药材铺。铺子已经封了,我翻墙进去的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,放在桌上。瓶底残留着一点蓝色粉末。又取出一张进货单,最后一行写着:西域商人阿卜杜勒,蓝蝎粉二两,苦杏仁五斤。
“婚宴前三日,这个西域商人到过李时茂的铺子。李时茂以为只是普通的西域药材,想给堂兄一个教训。他不知道那是毒药。”
“那个西域商人呢?”
“我去了他住的客栈。人已经走了。临走前留了一句话——‘蕲州的事,只是个开始。’”
烛火跳了一下。
李时珍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还是那样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他看见了死水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伤害太多次之后,已经不会再惊讶的冷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