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芷兰回到家中时,李时珍不在。丫鬟说,先生去了知府衙门,说是要探监。探李时茂的监。
她站在院中。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她的指尖冰凉。李时珍去了衙门,她去了药材铺。两人都在查同一桩案子,却各自走各自的路。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隔着那一掌的距离。
她没有等他,独自出了门。
城北客栈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门面破旧。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男人,一双眼睛却精得很。他打量了吴芷兰一眼,见她穿戴齐整,便堆起笑脸迎上来。
“这位娘子,住店还是打尖?”
“找人。前几日住在这里的西域商人,姓阿卜杜勒。他住哪间房?”
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吴芷兰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放在柜台上。银子落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黯淡下去。他把银子推回来:“娘子来晚了。那人昨晚已经退房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芷兰没有收回银子,“我想看看他住过的房间。”
房间在二楼最里头。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窗户半开着,风卷起残破的窗纸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地上丢着几样杂物——一张写过字的纸,一只破了的茶盏,一根烧了半截的蜡烛。
她蹲下身,捡起那张纸。纸上写的是药材名字:蓝蝎粉、苦杏仁、砒霜、乌头……每一味都是毒药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刚学写字的人留下的。
她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字,一行潦草的汉字——“蕲州的事,只是个开始。下一个,黄州。”
墨迹已经干了,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。黄州,那是楚王的封地。
她想起父亲《毒经》里的话——严嵩党羽遍布朝野。赵文华是蕲州知府,是严嵩在湖广的棋子。他投毒杀乡绅,不只是为了压制抗捐,更是在削弱楚王在地方上的势力。婚宴上的三条人命,不过是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。
她把纸收好,正要离开,楼下传来老板的声音。
“官爷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有个案子,来问你几句话。前几日住在这里的西域商人,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昨……昨夜。”
“走之前,有没有人来过?”
老板迟疑了一瞬:“有……有一个年轻娘子,刚上去。”
吴芷兰的心一沉。窗户太小,钻不出去。楼梯已经有脚步声传来。
她迅速扫视房间,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破茶盏上。茶盏里还残留着一点水,微微泛着蓝。蓝蝎粉。她从袖中取出小纸包,将蓝色水渍刮了一点下来包好。然后整了整衣裙,推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捕快,一个师爷。
“你是谁?在这里做什么?”捕快喝问道。
吴芷兰垂下眼帘,露出温婉的笑容:“民妇李吴氏,是蕲州李时珍之妻。家中药材短缺,听闻这里住过一位西域药商,想来问问还有没有存货。不想人已经走了。”
捕快打量她几眼,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帕子上:“帕子里包着什么?”
吴芷兰展开帕子,里面是几片苦杏仁壳。“方才在地上捡的,想着能入药,便收起来了。”
捕快凑近看了看,没看出异样,挥了挥手:“行了,赶紧走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“多谢官爷。”
吴芷兰微微屈膝,不紧不慢地下了楼。她走得很稳,很从容,像一个真正的、来买药的妇人。拐过街角,她才停下脚步。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她没有回李家,而是去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肆。茶还没上来,一个人坐到了她对面。
李时珍。
他的袖口沾着一点稻草——那是大牢里才有的东西。她身上带着客栈里陈旧的气味。他去探了李时茂的监,她去查了西域商人的房间。他们查到了同一条线索,却走了两条不同的路。
“堂弟说,”李时珍先开口,“砒霜是那西域商人怂恿他买的。那人说,这药只会让人拉肚子,让他在堂兄婚宴上出口气。他不知道是毒药。”
吴芷兰把那张纸推过去,翻到背面。“西域商人昨夜走的。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,下一个是黄州。”
李时珍接过纸,脸色渐渐凝重。“黄州是楚王的封地。”
“赵文华是严嵩的人。婚宴上死的三个人,都是反对赵文华的乡绅。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投毒案,是严党在清洗楚王在蕲州的势力。你堂弟,只是他们选中的刀。”
李时珍沉默了很久。茶肆里人声嘈杂,跑堂的吆喝声、茶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只有他们这一桌,安静得像一座孤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