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终于开口。
吴芷兰看着杯中的茶水。茶叶竖在杯底,一根一根的,像竖起的墓碑。
“查到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
“赵文华是朝廷命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查他,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怕。”她打断他,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的死水彻底被搅动了,露出底下冰冷的、锋利的、淬了毒的光。“时珍,我活了十八年。十年在等死,三年在地狱。我从地狱里爬出来,不是为了苟活的。”
李时珍看着她的眼睛,久久没有说话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冰凉,指节分明,掌心的薄茧蹭着他的掌心。那是一只抓了十几年药的手,也是一只沾过毒的手。
他没有松开。
“一起查。”他说。
吴芷兰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“不管是行医救人,还是替天行道。一起。”
茶肆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,一点点回暖。
她怕。她也会怕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针,轻轻刺进李时珍心里。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她在他面前展露过毒术,展露过冷静,展露过决绝,却从未展露过脆弱。这是第一次。
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才十岁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倒在血泊里,眼睛看着我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芷兰,活下去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活下来了。从青楼里逃出来,改名换姓。我以为只要活下去就够了。但活着活着,就发现光活着不够。”她抬起眼看着他,“时珍,我要的不是苟活。我要那些人,给我爹偿命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他看见了,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、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光。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。
“你爹的仇,我帮你报。你的手,我来护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水光晃了一下。但她没有让那水光落下来。她垂下眼帘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。像一片羽毛,落在水面上,沉下去,不见踪影。
窗外有人在叫卖糖葫芦,声音嘹亮,拖得长长的,把午后的时光拉得悠长。他们坐在茶肆里,手交握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回到李家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吴芷兰推开房门,脚步忽然顿住了——《毒经》摊开在桌上。不是她放的。她明明把它锁进了嫁妆箱子的夹层里。
她走过去,手指落在翻开的书页上。蓝蝎粉那一页。折痕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点极淡的墨渍,像是有人用沾了墨的手指翻书时留下的。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李时珍站在院中,背对着她,正在晾晒药材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门槛边。
她把《毒经》合上,重新锁进箱子。然后走到镜前,整了整衣裙,推开门。
“相公。”声音温婉如常。
李时珍转过身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在石凳上坐下,帮他挑拣药材。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交叠在一起,像两株长在一处的藤蔓。但藤蔓的根,还藏在各自的土壤里。谁也没有提起那本被翻动过的《毒经》。
信任,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。而薄冰下的暗流,已经开始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