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是她先握紧的。
雨还在下。瓦上的雨声密密匝匝的,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门,叩了又叩,没人应答。
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一个低头翻书,一个俯身细看。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样近——不是因为婚约,不是因为名分,而是因为共同的选择。
她交出了《毒经》。但她没有交出自己的底牌。那本手札的最后一页,那份用血写成的名单,她没有翻给他看。严嵩的名字,赵文华的名字,还有那行“替为父……除掉他”,都还藏在书页的最深处。他只是看到了她想让他看到的。
他呢?
李时珍看着她的侧脸。烛光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温婉得像一幅仕女图。但他知道,这幅画底下,藏着多少刀锋。锦衣卫百户欠他父亲一条命,那是真的。但他没有告诉她,那条命,是他父亲用一本毒经换来的——吴铁心的《毒经》残本,他父亲李言闻手里就有一份。他翻过很多遍。蓝蝎粉、赤蝎散、血菩提……他早就知道这些毒药的名字。他娶她,是因为他知道,她是吴铁心的女儿,是那本完整《毒经》的传人。
他没有告诉她这些。就像她没有告诉他那份名单。
他们的信任,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。但至少,薄冰上已经有了温度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一眼里没有试探,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疲惫,又像是释然。
“时珍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但这一次,那片羽毛没有沉下去。他接住了。
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吴芷兰猛地抬头,手中已扣了一枚毒针。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,方才的温婉一瞬间褪尽,露出底下锋利的爪牙。
李时珍按住她的手。“是自己人。”
门开了。一个年轻人冲进来,浑身湿透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是庞宪——李时珍的弟子。
“先生,不好了!城南出现了瘟疫!已经死了几十个人了!”
李时珍霍然起身。“什么症状?”
“高热、呕吐、身上起红疹……知府大人已经下令封了城南,不许任何人进出!”
高热。呕吐。红疹。
吴芷兰的手指猛地收紧。这症状,和《毒经》里记载的“赤蝎散”中毒,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瘟疫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切开了雨夜的沉寂。
李时珍转过头看她。
“是赤蝎散。”她站起身,眼神冷得像冰,“西域奇毒,中毒者症状与瘟疫无异。赵文华在投毒。这一次,他不是要杀几个人,他是要屠城。”
庞宪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雨还在下。蕲州城南,哭声隐隐传来,被雨声裹着,像一缕缕冤魂在哭泣。
李时珍看着吴芷兰,看着那双被仇恨点燃的眼睛,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。他翻过她的《毒经》,知道她的身世,知道她的仇恨,知道她手里那份血写的名单。他以为他可以冷静地利用她,补全他的《本草纲目》。
但此刻,看着她眼中那团火——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《本草》。只记得她。
“走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去城南。”
吴芷兰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。她没有挣脱。
两人并肩走入雨中。庞宪踉跄着跟在后面。
身后,那盏烛火在风雨中跳了跳,最终灭了。但黑暗中,有人牵着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