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芷兰抬起眼看他。

“新婚夜，你递给我合欢散。我喝了。不是因为信任你，是因为我想试探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李时珍愣了一下。

“合欢散的配方，我爹教过我。药粉倒入酒中，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。你盯着酒杯看了一息，然后才喝。你在辨认那层蓝色。”

两人对视。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，像一条无声的河。他们都笑了，笑得很轻，轻得像叹息。

“原来我们都在算计。”李时珍说。

“原来我们都被算计了。”吴芷兰说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腕。七道血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。他手腕上也有伤——那是她昏迷时，他用刀划开自己的手腕，取血为她试药留下的。

“你试第八份剂量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你。在想如果你死了，我写《本草》还有什么意义。在想我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忘了《本草》，只记得你。”

吴芷兰的眼眶红了。

她没有哭。从母亲死的那天起，她的眼泪就干了。但此刻，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。那是她筑了十五年的墙，墙里是她自己，墙外是整个世界。她以为只要墙不倒，她就不会再受伤。现在墙倒了。不是被人推倒的，是自己塌的。

李时珍握住她的手。他手腕上的伤口挨着她手腕上的伤口。七道和一道，并排在一起，像八朵开在雪地的红梅。

“芷兰。以后，我们一起。”

她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清澈，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——不是温婉贤淑的李夫人，不是满手血污的毒医之女。只是她。吴芷兰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，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这一次，那片羽毛没有沉下去。他接住了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这世上最毒的，从来不是砒霜，是人心。她那时候不懂。后来她懂了。人心这味药，入口是甜的，回味是苦的。但现在她尝到了别的味道。他手心的温度，他试药时咽下的那口苦，他醒来时说的第一个字——“成了”。不是“我活着”，是“成了”。

他接住了她的黑暗，她也接住了他的私心。

不。还有。那份血写的名单，她还藏在《毒经》的最后一页。她没有告诉他，他也没有问。他们的信任，才刚刚开了个头。但那道光，已经在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