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暗时听不见,陆辰西就做他的耳朵陪读,将所学尽数教予他,一字一句,纂成本递到他面前。
后来三皇子故意弄湿他的坐垫,寒冬里独占暖炉,他一声不吭忍着坐下。
陆辰西看在眼中,又气又恼,与他争吵。
也是从那日起,两人度过了几个别扭的春夏秋冬。
这场戏是陆辰西的情绪大爆发,两个人都做了新的妆造。
沈暗时一身深色,整个人像是蒙上一层雾,看起来暗淡孤寂。陆辰西穿着亮色锦袍,站在他旁边,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action!”
凝书阁的学生走光了,只有陆辰西还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沈暗时小心翼翼挪到他旁边,把湿答答的外袍放在身后,趴在案前给陆辰西写小纸条。
-谁惹你生气了?
陆辰西扭头瞪他一眼,用力翻了一页书。
-蒲垫湿了,跪着膝盖疼。
陆辰西还是没看他,沈暗时歪头过去想看他眼睛,陆辰西偏过头不让他看。
“你知道是谁泼的水是不是?”
沈暗时看得懂口型,听不见也不会说话,他想写字说知道,想了想还是别惹事,他摇头了。
“说话。”陆辰西声音沉了些。
沈暗时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陆辰西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把手里的书摔在桌上:“你就不能吭一声?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说?坐在湿的蒲垫上不知道起来?暖炉被人占了不知道抢回来?”
沈暗时抬眼看他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你什么都要忍,什么都要让,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平安无事?”陆辰西站起来,胸口起伏着,“你以为你不惹事,别人就会放过你?”
沈暗时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听不见,只觉得陆辰西好生气。
因为他。
沈暗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被他甩开:“你爱怎样就怎样。”
他说完,拿过沈暗时手上那张纸快速写下:以后我不管你了。
写完他扔下纸张,转身走了。
沈暗时捡起纸张,努力从蚯蚓一样的字体里面分辨陆辰西写下来的东西,看懂后,他愣了愣。
他看着渐渐走远的身影,是那样决绝。
沈暗时一个人坐在那里,慢慢趴了下来,整张脸埋在案上。
他没有哭,但肩膀在抖。
“卡!”
总导演的声音从监控器后面传过来,“这条过了!情绪到位,尤其是沈暗时最后那个动作——不哭比哭还难受。”
江沉欲直起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了大半。谢烬言从门口走回来,低头看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化妆师上来补妆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副导演在旁边喊:“下一场准备!中元节宴会!”
江沉欲站起来,从谢烬言身边走过。谢烬言忽然伸手,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江沉欲停下来。
“刚才……”谢烬言顿了一下,“你最后那个动作是哭了吗?”
江沉欲看了他一眼,声音沙哑:
“没有,表演而已。”
谢烬言愣了一下。
为了不耽搁时间,少年戏份拍完后两人换了成年妆造,彼时沈暗时耳朵已经恢复。
“廊下对峙——action!”
陆辰西穿着一身墨色长袍,腰间佩着剑。沈暗时侧身站在阴影里,一身素衣,腰间挂着玉佩。
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,氛围安静疏离。
“怪我么?”
“没有。”
陆辰西轻声问:“那为何不敢看我?”
原本望向远处的沈暗时微微一怔,转头看向他。
“当年我年少冲动,说话太重。”陆辰西望着他,“可你知道,我在气什么吗?”
“从前或许不懂,后来也不愿深究。”沈暗时微微一笑,“因我是个懦者,争不过任何人。”
“你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陆辰西看着他,“被欺负不说,疼不说,难过也不说。凡事都要自己扛,好像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沈暗时沉默了很久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风穿过长廊,吹起两个人的衣角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“卡!”
导演喊停收工,江沉欲立刻转身就去化妆间换衣服。
谢烬言还站在原地,廊下只剩他一人。
刚刚他是没有台词的,差一点就脱口而出:你不用习惯。
想对戏里的沈暗时说:你不用习惯,以后有我,要江山还是要美人我都会帮你。
想对眼前的江沉欲说:你不用习惯,以后有我,有什么事不必自己扛,心事与恐惧都可以告诉我。
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他分得清戏里戏外,不想借着演戏说这些话,总觉得很怪异。
“愣着干嘛呢小谢?还舍不得下班?”导演打趣道。
谢烬言回过神,笑了笑。
“小江明天就杀青了吧,你看他走得那么急。”
“江老师……明天杀青?”谢烬言突然愣住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“对啊,你不知道?”
谢烬言轻轻摇摇头。
他没说。
时间过得太快,差点以为这场戏会一直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