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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相依为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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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雪峰的灶房,四面透风,连寒气都是带着冰碴子的。

而天岁城那个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灶房,却是暖的。

父亲用河泥和碎砖垒的灶口早就裂了缝。清晨鸡叫头遍时,父亲已经挑着担子出了门。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谢辞鸢的脸。她将昨晚剩的糙米粥从碗柜里抠出来——掺了红薯叶的残羹凉透后,凝成了一坨灰绿色的死物。

半瓢水下锅,木勺背碾碎硬块的“咔嗒”声里,里屋的被窝还隆起一个小小的丘陵。

谢辞鸢端着重新煮沸的粥碗进屋。碗底磕在矮桌上的轻响,让那只用旧棉袍改成的“茧”停止了呼吸。接着,茧蛹翻了个身,往墙角更深地瑟缩了半寸。

“衔月。”

被角毫无反应。

“粥要凉了。”谢辞鸢的声音没有起伏,这是她惯用的最后通牒。

一只细得像芦苇秆的手终于从缝隙里探了出来。腕上的红绳与谢辞鸢的一模一样,那截弯曲的银纹在清晨的暗光里闪着微弱的幽光。那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两把,精确地勾住谢辞鸢的袖口,猛地往被窝里一拽。

顺着这股其实可以轻易挣脱的力道,谢辞鸢在床沿挨了半边身子。

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顺势拱出被窝。睡了一夜的灰褐色头发像炸开的蒲公英,乱七八糟地支棱着。衔月连眼睛都没睁,直接将脸埋进谢辞鸢的腿弯处,撒娇似的蹭了两下,不动了。

“多大了还要抱。”谢辞鸢的责备总是伴随着妥协的动作。她双手探到那团被捂得滚烫的寝衣下,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。

衔月的双臂如同藤蔓般自动缠上谢辞鸢的后颈,鼻尖精准地找到了那处熟悉的肩窝。呼出的湿热水汽隔着粗布衣领,熨烫着谢辞鸢的颈侧。这只曾在血污里连呼吸都省着用的雏鸟,如今已经学会了如何索要偏爱。

直到灶房里的锅底发出被烧干前最后的“嘶嘶”声,衔月才在肩窝处彻底睡熟。

谢辞鸢将那颗蒲公英脑袋往上颠了颠,腾出一只手,咬住那把断了齿的木梳,开始一点点拆解那些死结。扯到耳后的一处乱麻时,衔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,本能地抬手去捂。

“别动。”谢辞鸢的左手拍掉那只阻碍,右手捏紧发根,生生将死结梳开。

当那根削得像被咬过的饼子一样的丑木簪穿过编好的发辫时,衔月才算真正醒了。她伸出手指,摸了摸簪头,确认它还牢牢插在发尾,这才磨蹭到桌边。

碗沿积了一圈米油。衔月低头吸溜了两口,突然停住,双手将碗举了过来。灰色的瞳仁在碗沿上方一错不错地盯着谢辞鸢。

“姐姐喝了。”她不用商量的语气,这是命令。

谢辞鸢偏过头,没有推拒。她就着碗沿抿了一口。红薯叶的涩味被米汤的甜味强行压了下去。直到谢辞鸢咽下那口带涩的甜,衔月才将碗重新收回自己面前,继续喝。

早饭后的院子只有劈柴的闷响。

谢辞鸢手起斧落。不远处的鸡窝旁,衔月蹲在地上,将剁碎的红薯藤拌进谷糠里。母鸡争抢的“咯咯”声中,她胸前的发辫连同那根木簪,随着呼吸极其规律地起伏。

劈完最后一块松木,谢辞鸢坐在门槛上喘气。

眼前晃悠悠地递来一个豁口粗碗。井水在碗里左突右撞,洒了几滴在衔月那双补丁落补丁的鞋面上。

谢辞鸢接过,仰头灌下。井水带着地底特有的甘冽,从冒烟的嗓子眼一路滑进胃里。

衔月挨着她坐下。两人的棉衣隔绝了部分体温,但那种属于另一个人实打实的重量,一点点压在了谢辞鸢的胳膊上。阳光越过墙头,把井沿青苔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衔月半眯着那双灰眼睛,像只终于找到暖阳的病猫。

而在菜地拔草的时候,这只病猫会变得异常固执。

日头毒辣,汗水混着泥土杀进眼睛里。谢辞鸢正要用脏袖子去抹,一块浸过井水的湿布巾从身后盖了下来。

不知道蹲了多久的衔月,手里攥着她那块洗得发白的帕子。从眉骨到发际,再到后颈。力道极轻,却擦得一丝不苟,仿佛在擦拭一件极易碎的瓷器。擦完,她将帕子翻了个面,叠成方块,死死贴在谢辞鸢被晒得滚烫的后颈上。

“这样就不热了。”

说完,她退回田埂。双膝并拢,双手搭在膝盖上,继续盯着谢辞鸢拔草。萝卜秧的影子从左转到右,她就那样蹲着,隔一会儿递一碗水,隔一会儿问一句毫无营养的“姐姐累不累”。

谢辞鸢说不累。她便闭上嘴,继续蹲在原地,做一块安静的影子。

傍晚。枣树下的拳风取代了劈柴声。

那是父亲从码头老镖师那里偷师来的粗浅把式。没有名目,只求稳住下盘。谢辞鸢的拳面一下下砸在粗糙的树皮上。最初会破皮流血,后来,树皮被她生生砸出一个光滑的浅坑。

衔月依旧坐在门槛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灰瞳随着拳影转动。谢辞鸢每挥出一拳,她的嘴唇就跟着无声地开合一次,仿佛那股力道是顺着她的呼吸打出去的。

直到有一次,谢辞鸢脚踩青苔,下盘一滑。手掌撑地的瞬间,小鱼际的皮肉被碎石狠狠搓开了一道血口。

门槛上的影子弹射而起。

衔月几乎是扑跪在谢辞鸢面前,一把捧过那只手。看着翻卷的皮肉,她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难看的川字。

“不疼。”谢辞鸢试图抽回手。

衔月没理她。她转身冲进屋,踩着板凳抠下碗柜顶上那个装草木灰拌茶油的破陶罐。

灰绿色的刺鼻药膏被筷子头挑出。衔月跪在地上,将谢辞鸢的手强行架在自己的膝盖上。筷头沿着伤口边缘,极其缓慢、极其吝啬地涂抹,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把伤口戳得更深。

涂完,她低下头,嘴唇撮成一个小圆。

凉气一丝丝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。

“不疼了,不疼了。”

吹一下,抬头看一眼。那双灰眼睛里亮晶晶的,不知是被药膏的冲鼻气味熏的,还是憋着别的情绪。

掌心的痒意顺着经脉,一路爬进谢辞鸢的心口,在那里扎了根。她猛地抽回手,一把将衔月从地上拉起,胡乱拍掉她膝盖上的浮土。

打破这种平静的,永远是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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