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挎着空菜篮推开院门时,谢辞鸢正把竹竿压低,好让衔月够到那件晒干的棉布小褂。
“我说辞鸢啊。”王婶那副推心置腹的虚伪腔调,总是伴随着借盐不还的厚脸皮,“你爹拉扯你够难了。这娃来历不明,往后是个什么光景谁说得准?”
衔月伸向小褂的手,僵在半空。
“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。嫁出去了,还能记得你们?”
谢辞鸢一把将小褂扯下。袖口补得密密实实的针脚硌着掌心。她将衣服叠好,强行塞进衔月手里。然后,她走向院门。
没有侧身,没有让步。她就那么堵在门正中,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盯着王婶。
王婶那张还要继续喷吐唾沫的嘴,在这道目光下硬生生卡壳了。她下意识地拢紧空菜篮,像避讳瘟神一样转身快步离去。
院门被重重合上。
衔月依然站在院中。那件小褂被她死死攥在胸口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惨白。她低着头,发尾的丑木簪像被人扼住喉咙般一动不动。
谢辞鸢走近,蹲下身。
从下往上看去,衔月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可就是没有眼泪。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惨白的齿痕。
谢辞鸢把自己的手覆盖上那双冰凉发僵的手骨。“别听她的。”
衔月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妹妹。”谢辞鸢极其缓慢却不容拒绝地,一根根掰开那些惨白的手指。小褂被扔在竹椅上,那双冰凉的手被她死死反扣在掌心。
“谁也不能说你不是。”
衔月猛地低下头,额头重重砸在谢辞鸢的肩膀上。
没有呜咽。过了很久,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才在谢辞鸢的颈窝里,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般,极尽卑微地蹭了蹭。
当夜。
那条不够宽的薄被下,衔月如往常一样,将后脑勺死死抵在谢辞鸢的下巴上。头发里白天晒过的草木香,混合着某种不安的死寂。
“姐姐。”
声音是隔着被子从胸腔处传上来的,闷得发颤。
“嗯。”谢辞鸢没有睁眼。
被子下长久地停滞。就在谢辞鸢以为这只是一句梦呓时——
“我以后,会不会被送走?”
谢辞鸢的下巴僵在了那头柔软的发丝上。她盯着窗外漏进来的清冷月光。月光打在衔月的发顶,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灰。那条编了一天的辫子散开了,铺在粗糙的枕布上,像一截被强行斩断的芦苇。
谢辞鸢的手臂猛地收紧,将那个瘦小的身体更深地勒进自己怀里。掌心死死贴着棉布寝衣下那两块凸起的肩胛骨。
“不会。”
“谁要送你走——”
衔月在她怀里猛地翻转。脸深深埋进她的胸口,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她寝衣的前襟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撕裂。
“我跟谁拼命。”谢辞鸢把后半句话补完。
衔月没再出声。但胸口传来的滚烫湿意,像毒药一样迅速洇透了粗布。攥紧衣襟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丝力道,变成了掌根死命抵在谢辞鸢胸口的姿势。仿佛只要谢辞鸢稍有异动,她就能立刻察觉。
月光下,衔月腕间的那条红绳刺眼极了。那截短短的、弯弯的银纹,像极了被云层强行掐断的月牙。
“那我永远不离开姐姐。”
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,却重重砸在谢辞鸢的肋骨上。
谢辞鸢将下巴重新埋进那头软发里,闭上眼。窗外起风了,枣树枯枝抽打着窗棂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一阵更暴烈的罡风扯断了回忆的引线。
素雪峰的木窗格栅上,薄冰将窗外的云海切割成无数条惨白的碎片。
谢辞鸢坐在坚如磐石的石床上。她将左手举到眼前。
红绳褪尽了颜色,那截弯曲的银纹在无数次的拔剑与挥砍中,早就被磨成了几个断续的虚点。必须迎着最冷的霜光,才能勉强认出它曾经的形状。
拇指指腹压在那些残存的银点上。死命地摩挲。
“你说永远不离开。”
风雪顺着窗缝刀子般刮进来。粗陶灯盏里的火苗剧烈瑟缩了一下,顽强地没有熄灭。
谢辞鸢将手腕压向自己的唇边。那条绳子冷得像一条死蛇。
“可我弄丢了你。”
素雪峰的夜,除了罡风的嘶吼,再无任何回响。那个十岁女孩许下的重誓,早就在这万丈深渊的罡风里,被绞得连渣都不剩。